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夜色被万千灯火点亮,玉带河上漂着莲花灯,星星点点,与岸上鳞次栉比的灯笼交相辉映。长街人潮涌动,笑语喧哗,空气里满是糖人、炸糕和烟火气的味道。
云府的女眷们也得了出门观灯的许可。柳氏带着云嫣,自然是要去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与相熟的贵夫人、小姐们同游。云落则以“身子不适”为由留在了府中。柳氏巴不得她别在云嫣风头正盛时出现,只淡淡叮嘱两句便罢。
听雪苑早早熄了主屋的灯,只留廊下一盏昏暗的灯笼。云落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棉裙,头发简单挽起,用布帕包了,脸上还抹了些锅底灰,在昏暗光线下,像个不起眼的小户丫头。
青黛紧张得手都在抖:“小姐,这太冒险了……万一让人认出来……”
“灯节人多眼杂,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云落声音平静,将苏晴给的那把乌木鞘小匕首贴身藏好,“你看好屋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早早歇下了。”
碧桃想跟去,被云落拦下:“你性子跳脱,容易露馅。留下帮青黛。”
子时初,府里大部分人都出去赏灯或轮值休息,守备最松。云落从听雪苑后角一处早已摸清的、狗洞大小的破损墙根钻了出去。墙外是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连通着后街。
冷风扑面,带着市井特有的混杂气息。云落拉紧粗布头巾,低着头,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她的目的地是南城,鸡毛巷。
秦嬷嬷侄子传递的消息里,除了孙货郎的线索,还有他在这附近的一处落脚点——一家不起眼的、专做车夫脚夫生意的大车店后院。纸条上没写具体要他做什么,只画了三个圈,意思是“三日后,老地方见”。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若有急事,以此方式联络。
云落不确定他是否还在,或者是否愿意冒险相见。但她必须试一试。孙货郎被送走,线索眼看要断,她需要知道更多。
南城比东城、北城杂乱得多,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肮脏,即便是在灯节,这里也显得昏暗破败,只有零星几点红灯笼挂在歪斜的门楣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
云落凭着记忆和纸条上简略的图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踩在实地上的感觉。前世她被困在深宅,至死都未曾真正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这座城市的阴影角落。
大车店很好找,门口挂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车”字。店里传来粗野的划拳声和笑骂。后院要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泔水桶的巷子绕进去。
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缝里透出豆大的油灯光。云落走到门前,抬手,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里面一阵窸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布满风霜皱纹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眼睛很亮。正是之前两次送东西的“货郎”,秦嬷嬷的侄子,秦大。
他显然认出了云落,尽管她变了装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将她拉进屋里,关紧门。
屋里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和未卖完的杂货。空气中有股霉味和劣质烟草味。
“二小姐?”秦大压低声音,透着难以置信,“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太危险了!”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有事问你。”云落开门见山,扫了一眼屋内,“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店老板是我旧识,只当我是个穷亲戚借住。”秦大搓着手,有些局促,“二小姐想问什么?”
“孙货郎,你查到多少?他到底知道什么?云澈,或者说云府,为什么急着送他走?”云落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秦大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油灯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神挣扎。
“秦嬷嬷对我母亲有恩。”云落声音放轻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帮我,也是在帮秦嬷嬷了却心愿。我需要知道真相。”
提到秦嬷嬷,秦大肩膀塌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嬷嬷临终前,确实念叨着要护着二小姐您。”他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瓦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折叠的、边缘毛糙的纸。
“孙货郎本名孙癞子,北边涿州人,以前在关外倒腾皮货,腿是前年跟马匪抢货时被打瘸的。”秦大把纸摊开,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扭的路线和几个地名,“他上月来京城,不是因为生意,是逃难来的。涿州年前遭了白灾,比朝廷报的还严重,死了不少人,也跑了不少人。孙癞子家人都没了,带着点细软想进京讨生活。”
云落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涿州、昌平、怀来几个地名,还有一条歪扭的线指向京城。
“这跟云府有什么关系?”
“孙癞子说,他逃难路上,在昌平附近的山道里,撞见了一件事。”秦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他看到几个穿官靴、但行事鬼祟的人,在跟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交接一批货物。那批货用油布盖着,但风吹开一角,他瞥见里面……是箭头,还有成捆的、没打标记的羽箭。”
云落瞳孔微缩。官靴?箭头?私运军械?
“他吓得躲起来,没敢多看。但那几个穿官靴的人里,有一个他隐约觉得面熟,后来在京城西市远远瞧见,才想起来,那人好像是……云相府大公子身边的长随。”
云澈的长随!云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云澈的人在昌平附近,私运军械?北边雪灾,流民失所,朝廷赈济不力,若再有人私运军械……想做什么?
“孙癞子只当是官家办事,没多想。他来京城后,在鸡毛巷落脚,做些小买卖糊口。直到腊月二十左右,云大公子身边那个长随突然找上门,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立刻离开京城,往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秦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孙癞子觉得不对劲,但钱给的实在多,他又瘸,怕惹事,就答应了。是我盯他盯得紧,发现他收拾细软,才想法子套了话。”
“他走了?”
“走了,腊月二十二夜里,坐刘三车马行的船走的。我亲眼看着他上船。”秦大把地图和碎银重新包好,“二小姐,这事……恐怕不小。私运军械,往小了说是贪渎,往大了说……”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云落指尖冰凉。她原以为只是云嫣冒名顶替的丑闻,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私运军械!云澈参与其中?还是仅仅是他手下的人背着他行事?云天阔知不知道?柳氏呢?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云落盯着秦大。
秦大摇头:“我没敢告诉旁人。孙癞子嘴还算严,临走前只跟我说了,让我也小心点。他说……那长随威胁他,若敢泄露半个字,让他全家在地下团圆。”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地图和这些,你收好,必要时能保命。”云落将油纸包推回给秦大,“最近别在京城露面,找个地方躲一阵。需要银子吗?”
秦大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些积蓄。二小姐您才要小心,云府……”他欲言又止,眼里满是忧虑。
“我知道。”云落站起身,“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有人问起我,你从没见过我。”
秦大重重点头。
云拉开门,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她最后看了一眼秦大:“保重。”
身影很快没入小巷的黑暗中。
秦大站在门内,看着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
回去的路似乎更漫长。云落避开主街,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心绪翻腾。私运军械……这远比内宅阴私可怕得多。一旦沾上,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云澈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了钱?还是……有更大的图谋?如果不知道,是他长随背主行事?那这长随背后,又是谁?
云嫣的谎言,在这件事面前,突然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但或许,这恰恰是她撕开一切的机会。云澈若陷在更大的麻烦里,自顾不暇,还能有多少精力去维护云嫣完美的假象?
她需要证据。孙癞子走了,但那条线还在。刘三的车马行,周贵,云澈的长随……还有昌平,北边。
走到接近云府后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隐在一处堆放的杂物后面。
前方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云澈身边那个叫墨竹的长随,另一个,身形矮壮,穿着车夫常见的短打,正点头哈腰地跟墨竹说着什么。
墨竹背对着云落的方向,递过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那车夫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谄媚的笑,连连躬身,然后快步消失在另一条巷子深处。
墨竹左右看了看,也迅速转身离开。
云落屏住呼吸,等两人都走远了,才慢慢从藏身处走出来。
那是刘三车马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云澈果然没闲着。他还在处理“尾巴”。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和尘土。云落拉紧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快步走向云府那处破损的墙根。
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却更加狰狞黑暗。
她钻回听雪苑时,已是后半夜。青黛和碧桃焦急地等在屋里,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云落换下粗布衣裳,洗去脸上的锅灰,坐在炭盆边,久久不语。
“小姐……”青黛担忧地唤了一声。
云落抬起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冰冷而锐利。
“青黛,明日一早,想办法递个话给苏晴小姐。”她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就说……我新得了一罐极好的梅花雪水,想请她品鉴。时间,地点,由她来定。”
苏晴父亲戍边,对军械之事,定然敏感。
这潭水太深太浑,她一个人趟不过去。需要借力,也需要……找一个足够坚实的盟友。
窗外,上元节的灯火渐渐阑珊,喧嚣远去,只剩下无边的、沉沉的夜。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