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沈辞失去意识之前。
为首的壮汉蹲下身，拾起地上一张浸血的纸。他识字不多，但那行“监理组长收50万”的铅字够直白。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工程验收数据修改对比，原参数、篡改值、责任人签名，列得整整齐齐。
他把两张纸叠好，连同沾上血迹的那张，一并揣进内袋。
他的同伴掐灭始终没点上的烟，视线从苏晚晴脸上移开，落在周明犹自举刀的手上。
“打够了吗？”
周明回过神，刀锋悬在半空，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他张口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灌进水泥。
壮汉没看他。
他走向沈辞，单膝蹲下，平视那双渐渐失焦的眼睛。
“你叫沈辞。”
不是问句。
少年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壮汉看见他用尽全力点了下头。
“三千万，借据在哪？”
沈辞的手指痉挛般动了一下，指向枕头夹层。壮汉起身，从枕芯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借贷合同，展开扫了一眼，同样揣进内袋。
他转过来，对着瘫软在墙角的沈兰、僵硬如石的周明，声音依旧平淡：
“债务人残废，监护人还钱，按规矩办。”
周明嘴唇哆嗦：“钱我们还，我们马上还——他是精神病，他先拿刀捅人，我们是自卫——”
壮汉没接话。
他望向门口，仿佛自言自语：“谋财害命，灭门占产。再把苦主关进疯人院，刀架脖子上还说是自卫。”
他停了一瞬。
“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这么脏的手，第一次见。”
同伴把烟蒂碾碎在地砖上。
“废什么话。”
后面的事，沈辞没看见。
他侧躺在自己漫开的血泊里，视野逐渐收窄成一条缝。他听见周明变了调的惨呼，听见沈兰尖利的尾音戛然而止。他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听见皮鞋碾过地砖，渐渐向自己走来。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有人俯下身。西装衣角扫过他额头，带着户外冷雨和烟草的气味。
“局布得漂亮。”那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从借贷到签字，每一步都算准他们会怎么走。把仇人引到自己坟场里来——你今年多大？”
沈辞没有力气回答。
“十八。”壮汉替他说完，“我儿子也十八。”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父母教你这么做？”
沈辞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壮汉听懂了。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少年一眼。
“三千万，抵了。”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在门槛处停住。
“那两张证据我带走了。万一日后有人翻你旧账，这案子还有另一本账对。”
门开，门关。
走廊重归死寂，只有雨声如故。
沈辞躺在自己的血里，胸口起伏越来越缓。
他听见苏晚晴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也无。她蹲在他身侧，瘦削的影子覆盖他半张脸。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落进掌心的雪：
“松鹤的门开了。”
“你要去另一边了。”
沈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越来越冷，像沉入那日父母落葬的泥土深处。雨声、血腥气、苏晚晴苍白的脸，一齐退远。
世界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旋转、消散。
意识浮沉之间，他好像又站在父母卧室那扇隐秘保险门前。他伸出完好无损的右手，指尖触到密码盘冰凉的金属面。六岁生日，六岁生日——
门开了。
他睁开眼。
是雕花木梁。
古朴、暗沉，横贯头顶三尺，纹路里积着百年尘埃。
他躺在一张硬木榻上，身上盖着粗布薄衾，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不是消毒水，不是血，是艾草、旧纸、陈墨混合的气味。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墨汁将干未干。
身前是摊开的案卷，纸张泛黄，边缘压着一方镇纸。字迹工整，是前人的验尸记录：
“……尸身无勒痕，颈骨无折，疑中毒，待复检。”
他目光向上移。
案卷抬头，是两个篆体小字：
刑部。
他缓缓坐起。
腕骨完整，后腰无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换成了粗布青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门。
“沈仵作，大人传你问话。”
他没有应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门楣之上那方高悬的匾额。
“刑部”二字沉着漆黑，映着廊外天光，沉得像千年不化的砚台。
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车马与旌旗。
大雍建元十七年，京城。
而他脑海里，现代法医学的每一页图谱、痕迹鉴定的每一条准则、密码学的每一组算法，清晰如刀刻。
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金手指。
只有从那座江城囚笼里带出来的——
冷静。
隐忍。
以及，焚尽一切也绝不回头的狠戾。
他放下笔。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江城松鹤疗养院，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王鹤摘下老花镜，把那份署着自己签名的诊断书塞进碎纸机。
纸屑纷纷坠落，像一场无人在意的雪。
他望向窗外山脚下的城市灯火，神色平静。
他不知道，在某个刑部仵作狭小的值房里，一个十八岁少年刚刚把他的名字刻进记忆里——和那些未了的血债，并排放在一处。
风起于青萍之末。
松鹤的局，终了。
大雍的局，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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