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匠心天工 [书号3657400]

第一章废品、筛子与那该死的三十七

《匠心天工》 蹦牙的洗衣机/著, 本章共2421字, 更新于: 2026-02-11 16:16

天工坊外门,丙字号炼器房。

空气里只有两种味道:一种是地火烧灼赤铜时泛起的酸臭,另一种是几十个学徒被高温蒸出的馊汗味。

“下一个,陈拙。”

声音是从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飘出来的,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倦意。考核长老没抬头,手里的朱砂笔悬在半空,像把随时准备落下的斩首刀。

陈拙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得其实挺干净,灰布袍子洗得发白,但袖口和肘部全是陈旧的黑斑——那是洗不掉的火油和铁锈,早就渗进了纤维里,跟他的皮肤一个颜色。

他走到那台半人高的“测灵盘”前。

这玩意儿是用三百年份的沉阴木雕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导灵槽。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这就不是个木头盘子,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手放上去,走气。”长老打了个哈欠,“快点,后面还有百来号人等着吃饭。”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全是煤灰,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盘心。

那手不像是十八岁少年的手,倒像是老树皮。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死皮,那是抡了三年大锤砸出来的。

“起。”陈拙在心里低喝一声。

丹田里那一缕可怜巴巴的灵气被他硬生生挤了出来,顺着经脉往手掌上撞。

如果是别的学徒,灵气像水,涓涓细流润物无声。但陈拙的灵气,像砂砾。甚至是那种带着棱角的碎石子,刮得经脉火辣辣的疼。

嗡——!

测灵盘发出一声那种类似于老驴拉磨时的惨叫。

原本应该平稳上升的银色指针,突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剧烈摆动。它不是在指刻度,它是在抽搐。

左边甩到头,右边砸到底。

“咔嚓”一声脆响。

指针撞在青铜限位销上,冒出一股黑烟,不动了。

炼器房里原本只有风箱的呼呼声,这会儿突然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压得极低的嗤笑声,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案后的长老终于抬起了头。

他眯着眼,看了看冒烟的测灵盘,又看了看陈拙那张绷得死紧的脸,最后视线落在那根报废的指针上。

“波动幅度……正负百分之三十七。”

长老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猴戏的荒谬感,“陈拙,你知道宗门的合格线是多少吗?”

“百分之五。”陈拙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像是卡着煤渣。

“那你知不知道,哪怕是用脚后跟去炼器,灵力都不至于抖成这样?”长老把朱砂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不是炼器,这是炸碉堡。”

“这就是块漏风的筛子。”人群里不知道谁补了一句。

哄笑声炸开了。

陈拙没动,也没辩解。他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死死攥着那块被汗湿透的袖口。羞耻感像一盆滚油泼在脸上,但他更在意的不是脸面,而是别的。

“长老,”陈拙抬起头,眼神有点直愣愣的,“那……这个月的例钱……”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都被骂成筛子了,这小子还在算钱?

长老也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荒谬变成了厌恶。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知好歹的苍蝇。

“废料库缺个守夜的。去那儿吧。例钱减半,也就是五块灵石。”长老重新拿起笔,在名册上狠狠划了一道,“不想去就滚下山。”

五块。

陈拙在袖子里攥着的拳头松了一下,又猛地攥紧。

三百块灵石一株的百年雪莲,那是老娘的救命药。五块?那得攒到下辈子去。

“……弟子领命。”

陈拙弯腰行了个礼。那一腰弯下去,脊梁骨发出轻微的响声。

……

深夜,子时。

天工坊的废料库在后山背阴面,这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常年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金铁腐朽的腥气。

堆积如山的残次品法器,像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刃,有的裂了纹,有的干脆就是一坨熔毁的铁疙瘩。

陈拙坐在一堆“尸体”中间,面前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冷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五块灵石……五块……”

他把那张药方看了又看,直到上面的墨迹都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黑影。

老娘的病拖不起了。昨天回去看的时候,她咳出来的血已经是黑色的了。大夫说,再没有雪莲吊命,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

“去他妈的筛子。”

陈拙突然骂了一句。他把馒头扔在一边,从那一堆废铁里扒拉出一把断剑。

这是一把下品法剑,叫“青霜”。剑身从中间断开了,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崩断的。这是前两天内门一位师兄扔过来的垃圾,说是炼废了,火候没控住,脆了。

陈拙盯着那断口。

那种该死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他想修,可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疯狂摆动的指针。连灵力都走不稳,怎么修补这头发丝细的灵纹?

“既然走不稳……”

陈拙眼里突然涌上一股子狠劲。那种狠劲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这该死的老天爷,对着这把破剑,对着自己那双笨拙的手。

“那我就不走了!”

他一把抄起旁边那柄用来砸废铁的三十斤重黑铁锤。

他没有像教科书里教的那样,先引气,再温养,再入锤。他就像个发了疯的野狗,抡起锤子,也没管什么章法,照着那断剑的剑脊就砸了下去。

没什么技巧,全是情绪。是愤怒,是绝望,是这三年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朽木”的憋屈。

当!!

这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废料库里炸开,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拙的手腕被反震得发麻,虎口直接崩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顺着锤柄往下淌。

但他没觉得疼。

因为就在那一锤子砸下去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被震荡到了脑子。

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扎进了脑髓。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把灰扑扑的断剑,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透明起来。原本应该是光滑的剑身内部,竟然布满了一条条像是死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灰线。

那不是光,是病灶。

在剑脊断裂的地方,他清晰地看到,那里的铁质纹理并不是平行的,而是像打结的麻绳一样扭曲着。之前的匠师试图用灵力去填补这个结,结果就像往堵塞的下水道里灌水,直接把管子撑爆了。

“这不是火候的问题……”

陈拙喃喃自语,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让他忘记了呼吸。

“这是……骨头长歪了。”

他看着那个扭曲的节点,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把它砸平。不顾一切地,把它砸平。

他再次举起了铁锤。

这一刻,在这个满是废品和霉味的角落里,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自卑,只有一种屠夫看着待宰牲畜时的冷酷与专注。

当!

当!

当!

打铁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声响了起来。

不像是修补,倒像是在碎骨重塑。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