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林听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图书馆里江屿离开时的背影。他绷紧的侧脸线条,平淡的语气,还有那句“我有点事,先走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痛,但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周日一整天,林听都心神不宁。她试图画画,笔尖在纸上划拉半天,出来的线条僵硬又凌乱。她试图看书,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后她干脆放下笔,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苏念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听听,你没事吧?”周日下午,苏念从外面回来,看见林听还躺在床上,忍不住问。
“没事。”林听的声音闷闷的。
“没事才怪。”苏念爬上她的床,掀开被子,“跟我说说,是不是因为江屿?”
林听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真不是。”她说,但声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苏念叹了口气:“你昨天从图书馆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跟江屿吵架了?”
“没有吵架。”林听坐起来,“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好吵的。”
“那到底怎么了?”
林听犹豫了一下,把昨天在图书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念听完,皱起眉:“所以他是因为那个学长约你去看画展,才不高兴的?”
“我不知道。”林听把脸埋进膝盖,“也许他只是真的有事。”
“不可能。”苏念斩钉截铁,“我男朋友说了,江屿周末下午雷打不动在图书馆,从没见他提前走过。而且你一说那个学长,他脸色就变了。”
林听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
“骗你干嘛。”苏念盘腿坐下,“听听,我觉得江屿是在吃醋。”
“吃醋?”林听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念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他对你多特殊。帮你捡东西,给你讲题,送你回宿舍,还借你外套。这些事,他对别人做过吗?”
林听沉默。
“而且你们高数课天天坐一起,图书馆也经常碰见,这能是巧合?”苏念继续说,“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学长,长得帅,学艺术的,还跟你那么有共同语言,他能没危机感吗?”
“但我们真的没什么。”林听小声说,“就是普通学长学妹。”
“你知道,我知道,但江屿不知道啊。”苏念拍拍她的肩,“男人嘛,都有占有欲。特别是江屿那种性格,什么都闷在心里,吃醋了也不会说出来,就自己生闷气。”
林听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念问。
“我……我不知道。”
“你要主动一点。”苏念认真地说,“江屿那种人,你指望他主动,等到毕业都不一定能等来一句‘我喜欢你’。你得给他点信号,让他知道你也对他有意思。”
“怎么给信号?”
“比如……”苏念想了想,“明天高数课,你给他带瓶水。或者主动找他聊天,聊聊学习以外的事。”
林听的脸红了:“太刻意了吧。”
“不刻意怎么行?”苏念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这状态,不破不立。要么更进一步,要么退回原点。你选哪个?”
林听不说话了。
她想起江屿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有点事”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但她不想就这样退回原点。
“我……试试。”她听见自己说。
周一上午,高数课。
林听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食堂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揣在书包里。她到教室时,里面还没几个人,她照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开始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林听假装在看课本,余光却一直瞄着门口。
八点差五分,江屿来了。
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走进教室,目光很自然地扫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看见林听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隔着一个座位。
像往常一样。
林听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给你。”她的声音很小,“多买了一瓶。”
江屿转过头,看着那瓶水,又看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听觉得,那平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深潭表面,被风吹起了细微的涟漪。
“谢谢。”他说,拿起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喉结滑动。
林听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翻书。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脸颊也开始发烫。
上课铃响了,陈教授走进教室。林听努力集中精神听课,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旁边。
江屿坐得很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那瓶水就放在他手边,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下课铃响时,林听才回过神。她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乱七八糟地记着几行字,还有几个无意识画下的小星星。
“下课。”陈教授说,“作业明天交。”
学生们陆续起身。林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江屿忽然开口。
“下午你有课吗?”
林听一愣:“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江屿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两点,老位置。”江屿说完,拿着那瓶水,起身离开了。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听听!”苏念从后面扑上来,兴奋地压低声音,“他约你了!他约你了!”
林听的脸更红了。
“就是去图书馆而已……”
“而已?”苏念翻了个白眼,“听听同学,江屿主动约女生,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医学院那边都传疯了,说江屿是不是转性了。”
“传疯了?”
“对啊,今天早上你们一起坐,已经有人在论坛发帖了。”苏念拿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你看,‘江屿和艺术系那个女生今天又坐一起了,还喝了她给的水’。”
林听凑过去看,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十楼。
“又坐一起?这都第几次了?”
“江屿居然会喝别人给的水?他不是从来不接受别人的东西吗?”
“我觉得有情况。”
“楼上+1,那个女生挺可爱的,叫林听是吧?画画很好。”
“但听说美院有个学长在追她。”
“谁?”
“周子轩,美院大三的,挺有名的。”
“三角恋?”
“哇,刺激。”
林听关掉手机,不想再看下去。
“别管他们。”苏念搂住她的肩,“你下午好好表现,争取一举拿下!”
下午两点,林听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江屿已经到了,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江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林听放下书包,拿出高数作业,“我有几道题不太会。”
“哪几道?”
林听把作业本推过去。江屿接过,扫了一眼,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
他的笔迹很工整,思路很清晰。林听凑过去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步,“用换元法。”
“哦……”林听恍然大悟,“我没想到。”
“正常,这个题型比较绕。”江屿的语气很平和,“多做几道就会了。”
他继续讲下一题。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林听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他都会耐心解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从热烈变得柔和。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林听抬起头,看见江屿专注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苏念的话。
“你得给他点信号。”
什么信号呢?
林听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
“江屿。”
“嗯?”
“你……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做什么?”
江屿抬起头,看着她。
林听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江屿说,“偶尔会跑步,打篮球。”
“你喜欢打篮球?”林听想起军训结束那晚,在篮球场边看见他的样子。
“嗯。”江屿顿了顿,“你呢?除了画画,还喜欢什么?”
林听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才说:“我喜欢看书,看电影,还有……看星星。”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她立刻后悔了。
太矫情了。
但江屿的眼神却柔和了一些。
“天文社的活动,你去看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听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也去了。”江屿说,“看见你了。”
林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了。但她以为他没看见她。
原来他看见了。
“你……”林听咬了咬嘴唇,“你喜欢看星星吗?”
“还行。”江屿说,“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去天台看星星。他说,地上的人抬头看星星,星星也在看地上的人。”
林听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爷爷真好。”
“嗯。”江屿垂下眼,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林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江屿抬起头,看着她:“你爷爷呢?”
“我爷爷……”林听笑了笑,“他是木匠,手很巧。我小时候,他给我做过很多玩具,小木马,小房子,还有画画的架子。”
“所以你才喜欢画画?”
“嗯。”林听点头,“我爷爷说,木头是有生命的,画画也是。你要用心去感受,才能做出好的东西,画出好的画。”
江屿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那种专注,让林听觉得,他好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爷爷说得对。”他说。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暖的。林听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江屿,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那么冷,不那么远。
好像触手可及。
“江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学医?”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送她回宿舍的那个晚上。但那时他的回答很简短,只说是因为爷爷。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是医生。”他说,“他去世前,我在医院陪了他三个月。那三个月,我看见了太多生离死别,也看见了太多无能为力。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让生病的人少受点苦,让医生有更多办法,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所以你才那么努力。”她说。
“嗯。”江屿点点头,“医学这条路很长,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我觉得值得。”
林听看着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他的帖子。
说他高冷,说他难接近,说他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
但那些人不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
因为想救人。
因为不想再看见无能为力。
“你很了不起。”林听轻声说。
江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说,“只是想做该做的事。”
林听笑了。
她第一次看见江屿脸红。
虽然只是一点点,转瞬即逝,但她看见了。
窗外的阳光又暖了一些。图书馆里依然安静,但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改变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待到闭馆。江屿把林听的作业都讲完了,还给她推荐了几本高数参考书。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去。”江屿说。
“不用了,很近的。”林听说。
“晚上不安全。”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听没再反对。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夜晚的风很凉,林听缩了缩肩膀。江屿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和上次一样。
“不用……”林听说。
“披着吧。”江屿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感冒了耽误上课。”
林听只好接过来。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
“江屿。”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江屿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林听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回答。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道是哪个社团在排练。
然后,江屿移开了视线。
“因为你是我同桌。”他说。
声音很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听的心沉了一下。
同桌。
只是因为同桌而已。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到七号楼楼下时,林听把外套还给他。
“谢谢。”
“不客气。”江屿接过外套,“明天见。”
“明天见。”
林听转身走进楼里,没回头。
她不知道,江屿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转身离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宿舍,林听把自己扔到床上。
苏念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下午约会顺利吗?”
“不是约会。”林听说,“就是一起学习。”
“那你们聊了什么?”
林听把下午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苏念听完,皱起眉:“他说因为你是我同桌?就这?”
“就这。”
“这不合理。”苏念摸着下巴,“如果只是同桌,他干嘛对你这么好?干嘛送你回宿舍?干嘛借你外套?干嘛给你讲题?医学院那么多人,他干嘛偏偏对你特殊?”
林听不说话了。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她不敢问。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那天晚上,林听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屿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同桌。”
只是因为同桌而已。
所以那些特殊对待,那些若有似无的关心,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都只是因为他们是同桌。
仅此而已。
林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林听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点开江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谢谢”。
他没回。
林听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打下一行字。
“江屿,我们真的只是同桌吗?”
但想了想,又删掉了。
换成另一句。
“今天谢谢你讲题,晚安。”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江屿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样子。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得像海。
还有他说“因为你是我同桌”时,平淡无波的语气。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有些画面,一旦印在心上,就再也抹不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学院男生宿舍。
江屿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林听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讲题,晚安。”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回点什么。
想说“不客气”。
想说“晚安”。
想说……
但最终,他只是关掉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图书馆,林听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时的样子。
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移开了视线。
因为不敢看。
不敢看那双眼睛里,可能藏着的,和他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怕。
怕是自己想多了。
怕那些特殊,只是因为他刚好是她同桌。
怕那些若有似无的心动,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所以他逃了。
用最拙劣的借口。
“因为你是我同桌。”
窗外,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像他此刻的心情。
朦胧,不明朗。
也不敢明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下午图书馆里,林听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不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栀子花也挺好闻的。
真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