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穿过梧桐叶,洒在“青阳民俗咨询”那块简陋的木招牌上。
招牌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看相、风水、选日子,建国后不许成精,但没说过不许加班啊——价格面议,熟人八折。”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原是家倒闭的打印店。陈青阳花了半个月时间收拾,现在勉强像个工作室的模样:靠墙一排旧书架,塞满《易经》《葬书》《阳宅三要》之类的古籍,也混着几本《都市心理学》《电磁场与灵异现象假说》;一张老式办公桌,上面摆着罗盘、铜钱、笔记本电脑,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退伍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陈青阳比现在瘦些,寸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证件番号处被人为涂黑,只留下打印的部门名称:“特殊事务处理部”。下面有行手写备注:“2018年退役,保密期三年。”
而现在,二十八岁的陈青阳正瘫在藤椅上,眯着眼看门外人来人往。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迷彩裤,脚上一双黑色帆布鞋。短发依旧利落,但眼神里的那股锋锐已经沉淀下去,像是把入鞘的刀,只剩偶尔抬眉时泄露的一丝寒意。
“阿福。”
趴在门口打盹的黄狗耳朵动了动,慢悠悠晃过来。这是条标准的中华田园犬,土黄色皮毛,四蹄踏雪,眉间有撮白毛,看起来憨厚老实。
陈青阳揉了揉狗头:“该遛弯了。”
阿福“汪”了一声,熟练地叼来牵引绳。
下午三点半,是城中村最安静的时候。早市的喧嚣已散,晚市的忙碌未至。陈青阳牵着狗,慢悠悠沿着巷子走。
路线是固定的:从工作室出发,经过三家便利店、五家小吃摊、一个总放着广场舞音乐的老年活动中心,绕到后面的小公园,再原路返回。全程四十分钟,不多不少。
经过李婶的水果摊时,老太太叫住他:“小陈啊,帮我看看,这新进的柚子摆这儿行不?这两天老觉得生意不对劲。”
陈青阳扫了眼摊位:“李婶,您把香蕉和柚子放一起了。蕉属木,柚属金,金克木,气场对冲。挪开点就行。”
“哎哟,这么讲究!”李婶赶紧动手调整,“那……多少钱?”
“不用,顺手的事。”
“那不行,拿俩苹果去,甜着呢!”
陈青阳也没推辞,接过塑料袋。这是规矩——看风水不能白看,但报酬可以是任何形式:几个水果、一碗面,或者下次买菜抹个零头。城中村有城中村的交易法则。
遛完狗回来,陈青阳开始每日必修课:打坐。
不焚香,不念咒,只是闭眼坐在蒲团上,呼吸悠长。若有懂行的人在场,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周围空气的流动变得微妙——不是静止,而是像水一样缓缓盘旋。
这是龙虎山内敛心法,师父老烟斗教的:“都市里修行,讲究个‘藏’。雷法再猛,也得先学会当个普通人。”
一坐就是两小时。
夕阳西斜时,手机响了。
铃声是老式电话的“叮铃铃”,在智能机时代显得格外突兀。陈青阳睁眼,看了眼来电显示,叹气。
接起。
“喂,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沧桑的烟嗓,背景音是咿咿呀呀的戏曲:“青阳啊,城南那片筒子楼,听说过没?”
“嗯,待拆的废弃楼。”
“里头有东西醒了。”老烟斗咳嗽两声,“早年我处理过,现在封印松了。你去看看,加固一下。”
陈青阳看了眼窗外:“今天?”
“最好是。”
“阿福还没吃晚饭。”
“……狗比你师父重要?”
“师父您法力高深,饿两顿没事。阿福是真饿。”陈青阳语气平静,“明天吧,我早上过去。”
老烟斗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夹杂着“现在的年轻人”“尊师重道喂狗了”之类的碎念,最后妥协:“行,明天。记得带齐家伙,那地方不干净。”
挂断电话,陈青阳给狗碗里添了粮,又给自己泡了碗面。
方便面是红烧牛肉味的。他盯着面饼在开水中舒展,忽然想起老烟斗曾经的话:“这世上的执念啊,大多跟‘饿’有关。饿肚子,饿感情,饿认同。咱们这行,说白了就是帮那些‘饿鬼’找口饭吃。”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村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陈青阳吃完面,收拾碗筷,正准备关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外卖小哥,二十出头,穿着某平台的蓝色制服,头盔夹在腋下。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飘忽不定。
他站在招牌下,仰头看了好几遍那行“民俗咨询”,嘴唇哆嗦着,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迈进门。
“请、请问……”声音干涩,“您是陈师傅吗?”
陈青阳放下抹布:“我是。有事?”
小哥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我好像……”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撞鬼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阿福从狗窝里抬起头,耳朵竖起,盯着外卖小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陈青阳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而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电视正放着晚间新闻:
“……近期,我市老旧小区改造工程稳步推进,计划年内完成十个片区的拆迁工作。专家表示,这将极大改善市民居住环境……”
新闻声飘进屋里,混着外卖小哥颤抖的叙述。
陈青阳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三枚铜钱。
铜钱冰凉。
他知道,自己的佛系退休生活,大概要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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