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王晨能自己走到井边了。
脚踝的肿消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能承重了。右手的溃烂没有继续恶化——草木灰似乎起了作用,脓液少了,红肿的边界开始回缩。但玉佩周围的皮肉依然黑紫,像一圈诡异的刺青烙在掌心。
清晨的井边聚着四五个人,排队打水。井很浅,井壁用石块胡乱垒着,水面漂着枯叶和虫尸。打水的人用木桶扔下去,晃几下,提上来半桶浑浊的水,倒进自己的陶罐里,转身就走。
没人清洗水罐。王晨看着那些人陶罐内壁厚厚的污垢,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轮到他的时候,他握着系桶的麻绳,迟迟没扔下去。他在看井沿——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井口内壁有层滑腻的白色附着物,像是水垢,又像是某种菌膜。
“打不打?不打让开。”后面的人催促。
王晨把桶扔下去。水花溅起,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他打了小半桶,提上来,没急着倒,而是凑到眼前仔细看。
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对着初升的太阳,能看到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还有东西在动——很小,针尖大小,在水里一窜一窜。
水蚤?还是别的什么虫卵?
他想起营地士兵们蜡黄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有那些常年不愈的疮疤。也许不光是饥饿和劳累。
“看啥呢?”小六凑过来,也提了桶水,“这井水就这德行,天旱的时候更浑,得放半天才能澄出点能喝的。”
“一直喝这个?”王晨问。
“不然呢?”小六咧嘴,“北边十里外有条河,但那是上游营地的水源,咱们去会被当奸细抓。这口井还是孙头儿带人挖的,总比去山涧背水强。”
王晨没说话。他把自己那点水倒进陶罐——罐子是孙头儿给的,旧,但里外洗刷得还算干净。然后他拎着空桶,没走,在井边蹲了下来。
“你干啥?”小六问。
“看看。”王晨说。
他在看井周围的地面。泥泞,杂乱,散落着枯枝败叶。但有几处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泥土颜色更深,像是长期潮湿。他伸手抠了一点,凑到鼻前闻了闻。
尿骚味。还有粪便的腐臭。
他站起来,绕着井走了一圈。下风向的位置,草丛里有排泄的痕迹,虽然用土盖过,但没盖严实,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你们……在这儿方便?”王晨转头问小六。
小六脸一红,抓抓头:“不然去哪?营里没茅坑,跑远了又怕误了时辰。”他顿了顿,“大家都这样,没事,井水是地下出来的,脏东西渗不下去。”
王晨看着那口浅井,看着井壁那些滑腻的附着物,看着周围这片被排泄物包围的土地。雨水会冲刷,粪尿会下渗,浅层地下水……
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怎么了?”小六问。
“这水不能喝。”王晨说,声音干涩,“至少……不能直接喝。”
“那咋办?不喝会渴死。”
王晨盯着手里的陶罐,又看看井水。记忆里有些碎片在翻腾——小时候老家闹过痢疾,防疫站的人来,说要把水烧开,还要用什么漂白粉。没有漂白粉。烧开总行吧?
“得烧开。”他说,“烧滚了,多滚一会儿。”
小六愣了愣,然后笑了:“烧开?柴火金贵着呢,一天砍的柴刚够做饭和夜里取暖,哪有多余的烧水喝?再说,烧开了不也还是这水?”
王晨语塞。他知道小六说得对。在这个柴火需要人力上山砍、每人每天份额固定的地方,烧开水喝是奢侈到荒谬的事情。
但他还是打了桶水,拎回窝棚。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余烬。他找了个破瓦片,架在余烬上,倒上一点水,然后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那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吹了半晌,炭火才重新红起来,瓦片里的水开始冒泡。等水滚了,他继续让它滚,滚到只剩一半,才小心地倒进陶罐里。
水少了,但清澈了些。放凉了喝一口,土腥味还在,但至少没有那股奇怪的腥气了。
“你真讲究。”小六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摇摇头,“不过你这点子……孙头儿可能会骂你浪费柴。”
王晨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陶罐里那点可怜的开水,心里有种荒谬的悲哀——在这个世界,连喝口干净水都成了需要算计的奢侈。
接下来的两天,王晨继续他的“奢侈”。每天打水,烧开,放凉。用的柴火是他从自己那份口粮里省出来的——中午少吃半块芋头,砍柴时多砍几根,藏在柴捆最底下偷偷带回棚。
伤口在缓慢好转。草木灰每天换一次,溃烂的范围没有再扩大,新生的肉芽开始从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可怕。但玉佩周围的死肉依然黑紫,没有脱落的迹象,像是玉石本身在阻止伤口愈合。
第七天晚上,玉佩又发光了。
这次王晨有准备。他靠坐在土墙边,右手平放在干草上,看着那些琥珀色的血丝纹理一点点亮起来。光很弱,比上次还弱,像风里的烛火。
震动传来。轻微,但持续。
然后声音出现了。不是脑海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极轻微的嗡鸣,像耳鸣,又像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噪音。嗡鸣里夹杂着词语碎片:
……样本……分析……土壤……含铜量高……
……灌溉系统……退化……
……需要……本地植物图谱……
王晨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些碎片。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信息流,冰冷,客观,像实验报告。他听见“ph值”“微量元素”“轮作周期”这些词,还有一大串他听不懂的拉丁文学名。
是顾清河。他几乎能肯定。那个在书房里计算重力常数的人,现在在研究土壤和植物。
为什么?他在哪里?是个农夫?还是……
嗡鸣声突然加剧,变成了尖锐的蜂鸣。王晨感到一阵头晕,恶心想吐。他睁开眼,看见玉佩的光正在剧烈闪烁,频率快得像心跳过速。
然后,光熄灭了。
震动停止。
棚子里恢复黑暗。只有灶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王晨喘着气,盯着恢复平静的玉佩。它现在只是一块温润的石头,嵌在他掌心,沉默着。
但他知道,刚才那些信息不是幻觉。太具体,太有逻辑了。顾清河——不管他在哪里——正在用科学方法研究这个世界。而且,他好像遇到了问题,需要某种……资料。
本地植物图谱。
王晨想起白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树,那些灌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他能认出松树、橡树,其他的就两眼一抹黑。顾清河需要这些,说明他也在某个陌生的环境里,在试图理解、适应,甚至可能……改造。
和他一样。
这个认知让王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安慰,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坠入这场噩梦的人。还有别人,在别的地方,也在挣扎,也在试图用自己知道的东西活下去。
第二天砍柴时,王晨开始留意那些植物。
他指着一丛叶子宽大、边缘有锯齿的灌木问小六:“这是什么?”
“刺藤。”小六挥刀砍下一根,“木头硬,不好烧,但长了果子能吃,秋天的时候。”
“果子什么样的?”
“红的,指甲盖大,酸。”小六看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王晨说。
他又指了一种叶子细长、开着黄色小花的草。
“黄苦草,”小六说,“根能煮水喝,治拉肚子。但苦得要命,不是实在不行没人喝。”
王晨默默记下。刺藤,果实可食。黄苦草,根可止泻。
中午休息时,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而是在附近转了转,折了几片不同的叶子,小心地夹在随身的一块破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这些信息可能有一天会有用——对顾清河,或者对自己。
回营的路上,他经过那片被当作厕所的草丛。几天没注意,那里的气味更重了,苍蝇黑压压地聚成一片。他加快脚步,但脑子里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晚上,他等到其他人都睡了,才摸黑爬起来,溜出窝棚。
月光很好。双月中的大月亮几乎圆了,惨白的光照得营地一片清冷。他走到井边,蹲下,用手指在井沿旁的泥地上划。
没有工具,他就用树枝。先画了个井的简图,然后在周围标记:上风向、下风向、地势高低。他在下风向那片草丛的位置画了个叉,又在上风向较远的地方画了个圈。
“干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晨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孙头儿披着件破袄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烟袋,没点,只是看着他在地上画的那些符号。
“我……”王晨张了张嘴。
“这是井。”孙头儿用烟袋杆点了点地上的简图,“这是……茅坑?”
王晨点头。
“这个圈呢?”
“新的……茅坑位置。”王晨说,“放在上风向,离井远点,挖深点,上面盖板。还有,井口最好加个木盖,平时盖上,打水再掀开。”
孙头儿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沟壑显得更深了。
“为什么?”他问。
“水……会脏。”王晨说,“粪尿里的东西,会渗进土里,渗进水里。人喝了,会生病。”
“你怎么知道?”
王晨沉默了。他该怎么解释细菌、寄生虫、地下水污染这些概念?最后他只是说:“我以前……见过有人因为喝脏水,整村整村地死人。”
孙头儿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那个代表新茅坑的圈。
“挖坑要人力。”他说,“盖板要木料。营里人手不够,木料要去山里砍,来回二十里。”
“但生病会死更多人。”王晨说,“而且……生病的人干不了活。”
孙头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琥珀色,是更深的、属于人的思索。
“你识字?”孙头儿突然问。
王晨愣了一下,点头。
“会写字?”
“会。”
孙头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明天开始,你不用上山砍柴了。”他说,“留在营里,把你说这些……画出来,写清楚。需要多少人,多少木料,怎么挖,怎么盖。写明白了给我。”
王晨怔住了。
“还有,”孙头儿转身要走,又停住,“你烧水喝那事儿,我看见了。柴火从今天起,每天多给你一捆。但别声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手上那玉,这几天还发光吗?”
王晨犹豫了一下,点头。
“看见啥了?”
“……一个人。在研究土地,植物。”
孙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王晨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
“写你的图去。”他最后说,“月圆之前写完。”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
王晨站在井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画的那些简陋的符号,又看看自己右手掌心——玉佩安静地嵌在那里,青白色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里的寒气。他打了个哆嗦,把破袄子裹紧。
然后他蹲下来,用树枝把地上的图抹平。泥土湿润,痕迹很快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砍柴等死的“特殊关照”。至少现在,他有了点用。
哪怕只是画几张图。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窝棚。草帘落下,隔绝了月光。
黑暗中,他躺回干草铺上,右手搁在胸前。玉佩微微温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他闭上眼睛。
离月圆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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