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宣旨太监的声音撕开了沈家最后的体面,沈知微跪在人群第二排,听见镇国公卫峥五个字时,前头跪着的妹妹沈玉柔肩膀猛地一颤,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啜泣。
镇国公卫峥,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三年前边关一场血战,他活着回来,却成了个半死不活的药罐子。太医署判了难逾三载的话,圣上怜他功高,这才下旨赐婚冲喜。
冲喜,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送个女子去守活寡,运气好些是寡妇,运气差些……便是殉葬。
“沈氏玉柔,温良敦厚,品貌出众……”
太监还在念。
只是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圣旨念完了,太监将明黄卷轴递过来,沈柏舟的手在抖的接旨。
“沈大人,恭喜了,三日后,国公府的花轿便到。”太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接完旨后大家就散了。
前厅只剩沈家嫡系几人,沈玉柔扑进王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嫁!娘,那是去送死啊!卫峥他、他杀人如麻,还是个快死的人……”
王氏抱着女儿,也跟着落泪。
沈柏舟背着手,在厅里踱步。
“父亲。”沈知微开口,声音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圣旨上说,是沈氏女。”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父亲紧皱的眉,“没说一定是玉柔。”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氏猛地抬头:“知微!你什么意思?!”
“姐姐……”沈玉柔从王氏怀里挣出来,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还有来不及掩饰的侥幸。
沈柏舟停下脚步,不再走功,然后看着他这个长女。
沈知微长得很像她早已逝的生母,而且五官清丽脱俗。
只是这些年沈家没落,却也从未抱怨过半句,她这些年一直在绣东西,然后让丫鬟悄悄拿出去卖,换来的银钱一半来补贴家用,一半攒着,这些他都清楚。
“你当真愿意替妹妹嫁过去?”沈柏舟接着问道。
“那父亲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沈知微不答反问他。
沈柏舟没回话,只是在站在那沉默良久,最后没办法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才说道:“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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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知微住在西厢偏远,平日里少有人来。
丫鬟青黛边帮她收拾首饰,边抹眼泪说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好了,青黛。”知微直接打断她,从妆匣取出素银簪子,簪头镶的绣样是极罕见的双面异色绣,这正面看是青竹,反面看是墨兰。
她盯着绣样看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炭火盆边,将它丢了进去。
火很快吞噬掉银簪。
“小姐!”青黛惊呼。
“旧物不去,新的怎么来。”知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走回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册子,册子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绣样图和注解。
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每一页图样,都是她反复试验过的,市面上那些所谓名绣,其实在她看来都缺了魂。
她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幅未完成的云海旭日图,而且用的是早已失传的盘金蹙鳞针法。
她曾在一本残破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花了三年时间才复原出六七分。
手指摸着纸面,停留片刻后,她合上册子,然后走到窗边。
“青黛。”她忽然开口,“我让你收着的那只匣子呢?”
丫鬟连忙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匣,知微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和碎银,是她这些年卖绣品攒下的全部身家。
“明日一早,你出趟府。”她点了其中一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去西市云间色,找赵掌柜,就说……织云客有新样子,问他接不接。”
青黛眼睛睁大:“小姐,您这时候还……”
“正是这时候,才更需要。”知微将银票塞进她手里,“记住,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丫鬟咬着嘴唇,点头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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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婚礼简陋得不像国公府的排场,没有迎亲队伍,就只有一顶小轿停在沈府侧门,而且轿夫还有喜婆都只是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脸上没也没有喜气表情。
知微穿着急忙赶制出来的嫁衣,王氏亲自给她梳头,手却一直在抖。
“到了那边……凡事忍着些。”王氏小声说,“卫家势大,咱们得罪不起。”
知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平静,脸上没什么笑容。
“母亲放心。”她说。
临上轿前,沈柏舟递过来个小布包:“里面有些散碎银子,你……自己收好。”
知微接过,惦了一下,重量大概有二十两。
“多谢父亲。”她屈膝行礼,转身钻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那一刻,她听见沈玉柔在门内小声说:“姐姐,对不住……”
她没有回应。
轿子起行,穿过京城街道,外面有零星的议论声飘进来:
“是沈家那位大小姐吧?”
“可怜哟,嫁过去守活寡……”
“守活寡还算好的,就怕……”
声音远了。
知微闭上眼,她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本薄册子。
至少这个带出来了。
镇国公府比想象中更冷清。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连红绸都挂得敷衍,知微被喜婆扶着跨过火盆,进了正厅,厅里只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嬷嬷,穿着深褐色比甲。
“国公爷身子不适,拜堂就免了,少夫人直接去新房吧。”老嬷嬷的声音干巴巴的道。
喜婆似乎想说什么,被老嬷嬷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微盖着盖头,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她被领着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安静,到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和风声。
新房到了。
门推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点了烛火,却依旧昏暗,喜婆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匆匆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
知微独自站在房中央,等了片刻,听到没人了,她伸手掀开了盖头。
房间很大,陈设却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雕花大床,帐幔是深青色,一张书案,上面堆满了书卷,还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窗户关着,但窗纸破了一角,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的视线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开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她走近几步,看清了封面
《织云谱·上卷》。
她的手猛地攥紧嫁衣袖口。
这本书她认得,这是三年前她在旧书摊上偶然淘到的残本,里面记载了许多失传的绣法,她如获至宝,花了半年时间誊抄、补注,将自己琢磨出的心得写在页边空白处。
后来那本手抄本丢了,她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而现在,这本书出现在这里。
书是摊开的,翻到其中一页正是盘金蹙鳞针法的详解,页边空白处,有人用另一种字迹写了批注:
“此处金线压鳞之说存疑,实测当以蚕丝为底,金银线交互盘绕,鳞隙方现光泽。”
但让知微在意的是是批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样,正是她那青竹墨兰双面绣的简化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纹独见,何人所作?”
突然帐幔后传来一声轻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沈小姐。”
帐幔被苍白的手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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