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霜，一夜之间染白了北荒的山脊。然而，比霜寒更凛冽的，是沿着北荒东部、南部边界，如同铁幕般骤然出现的、密密麻麻的营帐和旌旗。
没有预兆，没有交涉。仿佛一夜之间，来自临近数州卫所的官军，以及临时征调的乡勇、土兵，总数超过两万，在数位朝廷特派的“督剿使”统率下，完成了对北荒主要通道的封锁和战略要点的压迫性布防。刀枪映着寒光，战马喷吐着白气，一座座简易的望楼哨塔被立起，将北荒通往外界的主要官道、商路，死死扼住。
与此同时，一支打着钦差仪仗、仅有百余骑的队伍，穿过层层军阵，抵达了北荒镇东三十里外的界碑前。为首的，不再是老熟人张德海，而是一位身着绯袍、面色冷峻、颌下三缕长髯的文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钦差督剿副使，严文清。他身后跟着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力士。
没有进入北荒镇，严文清就在界碑旁的空地上，设下香案，当众宣读了圣旨。
“……查北荒经略使林墨，受国重恩，不思报效，反恃地险民悍，私蓄甲兵，僭制钱法，交通外藩，抗命不朝，形同割据，罪同叛逆。朕屡颁明诏，冀其悔悟，乃竟阳奉阴违，变本加厉。着即褫夺林墨本兼各职，废为庶人。北荒一应军民，即刻放下兵器，听候朝廷整编。所谓‘粮票’之制，即刻废止，所发纸钞，一律收缴焚毁。限十日之内，北荒主事之人，自缚出降，赴京请罪。逾期，天兵剿抚，玉石俱焚。钦此！”
圣旨的内容，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不再是“默许”，不再是“羁縻”，而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废除粮票，自缚出降，否则便是“叛逆”，便要“玉石俱焚”。
圣旨宣读完毕，严文清冷漠的目光扫过被允许前来听旨的少数北荒吏员和周围远远观望、面色惊惶的百姓，将圣旨副本交给一名锦衣卫力士：“送至北荒镇公所，交予林墨。告诉他，十日之期，从今日午时算起。过时不候。”
说罢，他转身上马，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返回后方大营，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遍了整个北荒。
镇公所内，一片死寂。圣旨的副本就放在林墨的案头，那明黄的绢帛，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王木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眼珠通红；孙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老陈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连一向沉稳的周文谦，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王爷……”王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打吧！朝廷这是铁了心要灭了我们！两万官军又如何？倚仗地利，凭咱们的兵甲，未尝不能……”
“打？”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拿起那卷圣旨，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当然要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个打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朝廷这次，是下了决心，也做好了准备。两万大军，只是明面上的。背后肯定还有后手，粮草、军械、乃至可能的……北漠那边的‘默契’。他们选在秋后动手，一是粮草便于筹集，二是算准我们新粮入库，目标明显。他们摆出这副泰山压顶、不容分说的架势，就是要从气势上彻底压垮我们，逼我们内部生乱，不战自溃。”
“那我们……”周文谦深吸一口气。
“双线应对。”林墨放下圣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第一条线，防御。王木！”
“末将在！”
“即日起，北荒全境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巡防营取消一切休假，全员归建。依托我们之前修建的所有‘经济哨所’、边境工事，以及险要地形，构建纵深防御体系。原则是：前沿阻滞，节节抵抗，绝不轻易放弃任何一处关键隘口，但也绝不与敌主力进行野外决战。 我们要把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个哨所，都变成吞吃官军鲜血和时间的泥潭。孙先生！”
“老朽在！”
“匠作司暂停一切民用生产，全力保障军械、尤其是弩箭、火药、修补器械的供应。库存的‘震天雷’，全部启封，配发一线。守城器械，加紧赶制。同时，组织工匠，在预设防御节点，大量设置陷阱、拒马、沟壑。”
“是！”
“老陈，你配合王木，统筹所有粮仓、物资仓库，实行严格的军管配给制度。确保我军粮食、盐、药品无虞。同时，启动应急预案，将部分重要物资，向预设的山区隐蔽仓库转移。”
“属下明白！”
“第二条线，”林墨的目光转向周文谦，“谈判。”
“谈判？”王木一愣，“朝廷这架势，还有谈的余地？”
“有没有余地，谈了才知道。朝廷下这道最后通牒，固然是决心已下，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极限施压。他们劳师动众，耗费钱粮，难道就真愿意在北荒的山沟里拼个血流成河，让北漠渔翁得利？他们摆出不容谈判的姿态，恰恰说明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迫降我们。那我们就偏要谈，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谈，拖着谈，漫天要价地谈。”
他看向周文谦：“文谦，谈判的重任，交给你。我修书一封，你持我信，以‘北荒军民请命使’的身份，去面见那位严御史，不，去见朝廷大军的统帅。信里，要极尽恭顺委屈之辞，详述北荒创立之不得已、安民之苦心、御边之微功，痛陈‘粮票’乃维系边地稳定之必需，骤然废止必生大乱，恳请朝廷体恤边艰，暂缓执行，容我北荒徐徐图之。总之，核心就一个：拖。”
“提出我们的条件：一，粮票废除可议，但需有妥善回收、置换方案，且需朝廷拨付相应钱粮实物，以安民心，期限至少一年。二，北荒防务乃应对北漠所需，骤然裁撤整编，恐边关有失，请朝廷派员‘监理’，而非‘接管’。三，林墨愿入京请罪，但需朝廷明旨担保安全，且需待北荒平稳过渡之后。”
周文谦迅速领会：“王爷是要属下在谈判中，不断就这些细节扯皮，争取时间？同时，也试探朝廷底线，分化对方阵营？”
“不错。严文清是言官出身，清流作风，可能主剿。但统兵大将，未必愿意把兵力耗在这里。户部、兵部的大人们，也未必愿意看到国库为一场边境战事持续失血。你要想办法，把‘战’与‘和’的利弊，尤其是‘战’的代价和不确定前景，透过你的嘴，传到那些能影响决策的人耳朵里去。谈判地点，尽量选在靠近前线但又安全的地方，每次会谈，都要大张旗鼓，让两边将士都多少能看到、听到。我们要营造一种‘北荒愿意谈，是朝廷逼人太甚’的舆论态势。”
“另外，”林墨眼中寒光一闪，“通知艾琳，让她的人，在北漠那边，也‘不经意’地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大军云集北荒，边防空虚……你懂的。再让‘风声’在官军后方和邻近州县，散播些消息，就说大军耗费，加征在即，或者北荒若破，朝廷下一步就要整顿周边，追缴历年欠税……”
“王爷，这是……攻心？”周文谦问。
“是搅浑水。”林墨冷然道，“朝廷想用大军吓垮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后院太安生。谈判，是台上的戏；这些，是台下的手段。双管齐下，边打边谈，以拖待变。”
他走回案后，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十天……他们想用十天逼我们就范。我们就用这十天，把防线筑牢，把人心稳住，把水搅浑，把谈判的桌子摆出来。想要北荒的根，可以，拿足够的血肉和时间来换！”
命令下达，北荒这个庞大的机器，在极限压力下，发出了低沉而危险的咆哮。一边是战云密布，刀出鞘，弩上弦；另一边，一场关乎生死的话语权与时间争夺战，在无形的战场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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