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尚未褪尽,一股更凛冽的寒意已从黑石关以东悄然蔓延。北荒“粮票国际化”的风声刚刚传开,以黑山县为首的周边数州,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清晨,北荒“协作区”最东端的河阴县市集,刚刚开市便被一阵喧嚣打破。一队身着邻州“税丁”号服、却并非本县衙役的人马,在一名黑山县户房典吏的带领下,闯入了市集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他们不由分说,在“北荒市易分所”斜对面,也搭起了一座凉棚,挂上了崭新的招牌:
“黑山州府官定银票兑付点”
“奉州尊谕,发行州票,平抑物价,便利商民。”
“今日特惠:州银票一百文,兑足色铜钱一百零五文!凭州票购本州货物,享税赋折让!”
凉棚下,崭新的、印着黑山县衙徽记和“官定”字样的青色“银票”,一沓沓摆在案上,旁边是几大筐黄澄澄的铜钱,在晨光下颇为诱人。那典吏扯着嗓子,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宣讲:
“乡亲们!都看过来!这是咱们州府自家发的银票!盖着州衙大印,比那什么北荒的纸片子硬气多了!用咱们州票,在咱们黑山、云岭、三水地界买卖,天经地义!官府担保,童叟无欺!今儿开张,一百文州票,多给五文现钱!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岭堡、三水镇,乃至更靠近北荒腹地的几个集市,都出现了类似的“州府银票”兑付点。他们给出的初始兑换价,无一例外,都比北荒粮票的官方牌价高出那么一点点,而且明确打出“官府信用”、“本地优先”、“税赋优惠”的旗号。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协作区”。
“王爷,黑山县那帮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河阴县分所的税警队长快马加鞭赶回北荒镇,气都没喘匀就禀报,“他们不光给高价,还派了税吏,挨个商户铺子去‘劝告’,说要用州票交易,不然……不然明年清查税赋,怕是不好说话。有些商户胆小,已经开始收州票了。咱们分所的兑换量,今天跌了三成!”
镇公所里,气氛凝重。王木眉头紧锁:“这是要跟咱们打对台,抢地盘!王爷,要不要让保安队出面,把那些兑付点‘请’出去?”
“胡闹。”林墨放下手中的简报,那是从各“协作区”汇总来的急报,“人家在自己州府的地盘上,推行自家官票,名正言顺。我们若强行驱逐,正好坐实了‘割据跋扈’的罪名,给了朝廷和邻州联合发难的口实。这是阳谋,逼我们接招。”
“可他们这‘高价揽储’,明摆着亏本买卖,能撑多久?”孙邈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们不需要撑很久。”周文谦的副手,如今的“册局”主事沉声道,“他们只要短期内吸引走大量商户和百姓,让粮票在‘协作区’的流通量骤减,信用动摇,交易萎缩,我们的经济纽带就会出现裂痕。到时候,哪怕他们自己先撑不住,但只要把我们拖垮了,目的就达到了。而且,属下怀疑,这背后恐怕不止黑山县,可能有更上面的……授意或默许。” 他指了指京城方向。
林墨点头:“不错。朝廷的‘软索’刚套上,邻州的‘绊马索’就来了。一软一硬,配合得挺好。这是要经济上孤立我们,政治上污名我们。他们打的是‘官府信用’和‘本地优势’牌。”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协作区”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几个标红的点:“他们用高价和行政手段撬墙角,我们就不能硬碰硬。传令——”
“第一,‘粮票忠诚补贴’即刻启动。 凡在‘协作区’内,与北荒市易分所签订‘优先使用粮票’协议,并保持粮票结算比例超过七成的商户,每季可根据交易额,领取一笔额外的‘信用补贴’,直接用粮票发放。同时,对这些商户从北荒进货,给予更长的账期和更高的折扣。”
“第二,启动‘粮票消费激励’。 在‘协作区’各分所,设立‘粮票特惠专区’。凡用粮票购买北荒食盐、铁器、新式布匹、药品等核心商品,在现有优惠基础上,再享‘折上折’。尤其是盐,告诉他们,用粮票买,比用州银票买,一斤至少便宜十文!而且,每日限量,先到先得。”
“第三,针对州银票,实施‘精准滞纳’。 通知与我们合作的所有北荒商户、匠作司下属工坊、运输队,对收取州银票的货款,结算周期自动延长一倍。并且,不提供州银票的‘跨区通兑’服务(即不能在A县收的州票,到B县或北荒使用)。让他们拿着州票,流通不起来,或者流通成本大增。”
“第四,舆论反击。 让我们的‘风声’和艾琳手下那些走南闯北的伙计,在市面上散播几点:一、州府财政空虚,这银票发行无足够金银储备,恐是‘白条’;二、州票只能在本州有限流通,离了本州就是废纸,而粮票可在北荒全境、协作区、乃至黑石关外的胡商那里使用;三、提醒商户,州府明年会不会加税、会不会赖账,可说不准,但北荒的粮票,背后是实打实的盐仓、铁库。”
“第五,”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木,你的人,配合税警队,加强对边境和‘协作区’主要商道的稽查。重点查大宗州银票的流入渠道和意图。如果是正常商业往来,不必阻拦。但若是有人刻意携带巨量州票,来我们核心区域套购物资、扰乱市场……就以‘涉嫌走私违禁票据、扰乱金融秩序’为由,连人带票,一并扣下! 罚没的州票,集中起来,我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王木不解。
林墨嘴角微扬:“他们不是发行州票吗?我们扣下的这些,过段时间,挑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他们银根紧张、信誉受疑的时候,派人拿回去,要求‘足额兑换’成铜钱或粮食。看他们是兑,还是不兑。兑,消耗他们的储备;不兑,正好坐实他们‘信用不彰’。这叫,以其人之票,还治其人之身。”
一系列命令迅速传达。北荒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但这次,战场是看不见硝烟的市集和账房。
几天后,河阴县市集出现了有趣的一幕:北荒分所门口,“粮票特惠盐”的牌子前排起了长队,百姓议论着“还是北荒的票子实在,盐便宜还能到处用”。而斜对面的州票兑付点,虽然仍有贪图那“多五文”优惠的人去兑换,但许多人换了州票后,却发现除了在黑山县几家指定的官营店铺(货物种类少、价格高)外,很难花出去。想去北荒商户那里买东西?对不起,要么收粮票,要么收铜钱,州票?要么等一个月结账,要么按“市价”打折才肯收——这“市价”,往往比官方兑换价还低。
更有精明的大商户算了一笔账:虽然州票兑换时多给五文,但用州票进货结算慢,资金周转不灵,而且购买渠道受限。而用粮票,虽然兑换时看似“平价”,但有“忠诚补贴”,进货折扣大,结算快,还能买到紧俏的北荒特产和胡商带来的稀奇货,综合算下来,利润高得多,风险也小。渐渐地,一些开始动摇的商户,又悄悄把生意重心转回了粮票。
黑山县的户房典吏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前来兑州票的人,开始多是零散百姓和小贩,大商户寥寥。而市面上的大宗交易,尤其是涉及盐铁布匹等硬通货的,依然牢牢被粮票把持。更让他头疼的是,北荒那边对州票的“不友好”政策,使得州票的流通范围被死死限制在几个有限的官方消费场景内,根本无法形成真正的流通网络。他试图加大优惠力度,但州衙的银库和粮仓,却无法支撑长时间、大规模的“赔本赚吆喝”。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又一个坏消息传来:一支从北荒方向过来的商队,在黑山县边境被扣,车上搜出大量“来路不明”的州银票。北荒方面发来措辞强硬的照会,指责黑山县“纵容伪票流通,扰乱北荒金融”,要求严查并赔偿损失,否则将考虑“采取对等反制措施”。
典吏看着那一箱箱被送回来的、盖着北荒税警大印的“扣押州票”,眼前一黑。这些票子,要不要认?认了,就得拿出真金白银或粮食来兑,州库本就不丰;不认,消息传开,州票的信用立刻崩塌……
货币竞争的第一回合,在悄无声息却又刀刀见血的补贴战、渠道战、信用战中,暂时告一段落。北荒凭借更坚实的物资基础、更灵活的金融策略、对贸易网络更强的控制力,以及那手“扣押反制”的狠招,顶住了邻州“银票”的正面冲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吃了瘪的邻州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凶险、更隐蔽的金融绞杀,或许已在暗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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