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潭方向的火把长龙,像一条淌着脓血的伤口,在漆黑的夜幕下蜿蜒蠕动,越来越近。急促的梆子声在北荒镇各处响起,短促而尖锐。按照预先的演练,镇民们沉默而迅速地熄灭灯火,携老扶幼,躲入地窖或加固过的屋舍。保安队员和经过简单编练的青壮,则抓起手边的武器——长枪、猎叉、削尖的竹矛,在各自伍长的低喝声中,奔向预先划定的防御位置。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一种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丝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小镇。
镇口木桩前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林墨披着一件旧大氅,脸色在昏黄的气死风灯下,白得吓人。他面前摊着那张被反复勾画的地图,王木、孙邈、老童生,以及几个核心的伍长,围在左右。
“来了多少人?”林墨声音有些嘶哑,但很稳。
“西面黑龙潭方向,看火把,不下七八十。南边老坟岗方向,也有动静,人数不详,估摸二三十。两路加起来,过百了。”王木快速禀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紧张。过百的悍匪,这几乎是野狼沟倾巢而出了,而且果然勾结了黑石寨的人。
“李记那边呢?”林墨看向孙邈。
“镇里几个盯梢的点回报,粮行后门傍晚进了几辆大车,卸了货就紧闭门户,灯火通明,但人没出来。咱们的人进不去,不过……‘风声筒’里傍晚收到一张没留名的条子,画了个粮仓,门口堆着麻包,像在堵门。”孙邈捻着胡须,眼神凝重,“看来李胖子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想等咱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想得美。”林墨冷笑一声,指尖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敲了敲,“按一号预案。王木,带你的人,守西面主路,依托咱们挖的陷坑和矮墙,节节阻击,不求杀敌,只求迟滞、消耗,把他们引到‘雷区’前。孙先生,你带医护组,位置在这里,隐蔽好。老童生,记录本准备好了吗?”
老童生忙不迭点头,捧出一个新订的大本子,封面写上“癸卯年北荒镇防务事略”,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
“记录:癸卯年四月初七,亥时三刻,野狼沟匪首疤脸刘,勾结黑石寨匪众,合计约百余人,分西路、南路,犯我北荒镇。镇保安队及义勇,依预案,据险防守。”林墨口述,目光却投向桌上那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形状怪异的陶罐和长柄铁家伙。
那是孙邈带着人在废弃砖窑鼓捣了七八天的成果。旁边,还放着另一本更小、更厚、用针线仔细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火攻实验日志暨物料核销簿”。
“孙先生,最后确认一下,‘甲型震天雷’药包,配比核对了吗?”林墨问。
“核对过了。”孙邈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温度、物料来源(硝土取自某处老墙,硫磺提纯自某批药材,木炭选用某种木料)、每次试验的配比、现象、效果评估,以及最终确定的“甲三”号配方比例。旁边还有简图,标注了“药线长度与燃速关系”、“封装松紧与爆效实测”。“按‘甲三’配方,共计制成标准药包十二个,已全部封装于特制铁壳内,连接药线检查无误。另有余料,按安全规范,已单独存放于砖窑避光处,有专人看守。”
“安全操作要点,都交代清楚了?”林墨看向王木。
“交代了!”王木重重点头,复述道,“用前检查药线,点燃后立刻投出或放置,严禁手持,严禁靠近明火,投掷后立即隐蔽,伏低。使用人:张大胆、李二牛,已单独培训三次,签了生死状和保密契。”
“好。”林墨拿起一个沉甸甸的、拖着长长麻绳药线的铁壳“震天雷”,掂了掂。冰冷的铁壳,粗糙的木柄,里面却装着足以将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认知炸得粉碎的力量。他将“震天雷”递给王木,又将那本“火攻实验日志”递给老童生。
“老童生,今晚凡涉及此物之使用,须详尽记录。何地、何时、由何人、使用何型号、针对何目标、效果如何、有无意外、物料消耗几何,一一载明。战后,我要看损耗报告和战果评估。”
老赵头和小吴站在一旁,看着那本写满奇怪符号和数字的册子,又看看那其貌不扬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敬畏和茫然。他们打造了外壳,安装了木柄,却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王爷和孙神医反复叮嘱,此物危险,关乎全镇生死。
“去吧。”林墨摆摆手,“按计划行事。记住,咱们的命,比土匪的金贵。我要的,是尽量用陷阱、用墙、用这‘雷’,换他们的命。咱们的人,一个都尽量别折。”
“是!”众人抱拳,匆匆离去,没入黑暗。
林墨独自坐在灯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用一块旧帕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展开帕子,上面有点点猩红。他面不改色地收起,目光投向棚外深沉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火药这东西,不稳定,难操控,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妖法”。一旦使用,无论胜败,北荒有“秘术”的消息就再也捂不住,会引来更贪婪、更强大的注视。但不用,今晚北荒就可能血流成河,一切成空。
“妖法就妖法吧。”他喃喃自语,“能活下去的妖法,就是好法术。至于代价……等活下来再说。”
……
西面主路。
匪徒的火把已清晰可见,嘈杂的叫骂声、兵刃碰撞声随风传来。他们似乎没把北荒的抵抗放在眼里,队形散乱,走得很是嚣张。直到最前面的几个匪徒惨叫着掉进伪装过的陷坑,被坑底的竹签刺穿脚掌大腿,后方才稍微慌乱了一下。
“妈的!有埋伏!小心脚下!”匪群中有人怒骂。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土匪们分出人手用长杆探路,更多的人则开始试图从两侧绕行。就在这时,道路两侧黑暗中,突然飞出十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力道不大,但砸在身上脸上也挺疼,更重要的是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在那边!放箭!”匪徒朝石头飞来的方向胡乱射箭,却只射中泥土和树木。
王木带着十几个保安队员,藏在第一道矮墙后,冷静地看着匪徒被骚扰得心烦意乱,慢慢进入预设的“雷区”范围——那是一段较为狭窄、两侧是土坡的路段,路上被有意放置了些障碍物,逼得匪徒不得不稍微聚拢。
“张大胆,李二牛,准备。”王木低声道。
两个被选出来的胆大心细的队员,从背后解下用麻绳捆好的“震天雷”,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严格按照训练,检查药线,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奋力朝匪徒最密集的地方投掷过去!投出后,两人立刻缩回矮墙后,死死趴下。
匪徒们看到两个黑乎乎、拖着火星的东西飞来,还以为是火把或者普通瓦罐,有人甚至想用刀去格挡。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猛然在匪群中炸开!那不是箭矢破空声,不是刀剑交击声,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震耳欲聋、仿佛平地惊雷般的恐怖爆鸣!
火光闪现,浓烟腾起,破碎的铁片和里面填充的碎石、铁渣,以可怕的速度向四周迸射!距离最近的几个匪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掀翻在地,浑身血肉模糊。稍远些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耳鸣目眩,离得近的火把瞬间熄灭。
“天雷!是天雷!”
“妖法!北荒有妖人!”
“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匪群瞬间大乱,惊恐的尖叫压过了受伤的惨嚎。那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攻击,瞬间摧毁了他们的凶悍之气。队伍彻底失去了控制,有人往前疯跑,有人往后溃退,互相践踏。
王木也被那威力惊得心头狂跳,但他牢记命令,趁此机会,猛地站起,长枪前指:“放箭!扔石头!打!”
埋伏在两侧的保安队员和义勇们,也被巨响鼓舞起了士气,将准备好的箭矢(大部分是猎弓和简陋弩箭)、石头,朝着混乱的匪徒倾泻下去。虽然准头欠佳,但在这种恐慌状态下,造成的伤害和心理压力是巨大的。
匪徒的第一次攻势,就这样在陷坑、骚扰、以及两声“天雷”般的爆炸中,狼狈地溃退下去,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伤号。
南路的小股匪徒,听到西面恐怖的巨响和惨嚎,又见西路溃退,也吓得不敢再进,悄悄缩了回去。
王木没有追击,立刻下令检查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工事。他自己则快步回到指挥棚。
“王爷!用了两发‘甲型震天雷’,匪徒西路先锋已溃退!毙伤估计不下二十,我方无人阵亡,三人轻伤!”王木激动地禀报。
“好。”林墨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看向老童生,“记录:亥时末,于西道隘口,施放‘甲型震天雷’两枚,敌溃,毙伤约二十。物料消耗:甲型药包两枚,铁壳两具,木柄两件,标准药线两截。操作人:张大胆、李二牛,操作规范,无意外。战果评估:优,极大震慑敌胆,打乱其部署。需补充:战后需搜寻铁壳残片,评估毁伤效果,以利改进。”
老童生运笔如飞,将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那本“防务事略”上,残酷的战斗,被冷静地拆解成了时间、地点、人员、物资消耗和效果评估。
孙邈匆匆为轻伤员处理了伤口,也回到棚内,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王爷,那‘雷’的威力,比试爆时还强些,怕是匪徒聚得太密。张、李二人无恙,只是耳朵还有些嗡鸣。”
“给他们记首功。战后按约重赏。”林墨点头,又看向地图,“匪徒受此重创,但未伤根本。疤脸刘是个狠角色,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可能会绕路,可能会趁夜偷袭,也可能会等天亮看清虚实。传令下去,各处哨位加倍警惕,轮流休息。‘震天雷’暂不再用,省着点。咱们的‘戏’,才刚开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老童生把今晚的‘物料消耗’和‘战果评估’单独抄录一份。这‘火药’,每一钱、每一两,都是咱们用命换来的原料、工时和风险制成的,得知道它值不值,哪里能更值。”
王木和孙邈对视一眼,心中那股战胜的喜悦,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们刚刚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打退了强敌,可王爷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计算消耗、评估效果、改进工艺……仿佛那不是什么逆转乾坤的“妖法”,只是一件需要核算成本、提升效率的……特殊工具。
但不知为何,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反而让他们觉得,跟着这样的王爷,心里更踏实。
夜还很长,危机远未解除。
但北荒镇,已经用一声超越时代的轰鸣,向所有来犯之敌,宣告了它不容轻侮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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