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力道很轻,却还是带起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绣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门外那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青灰的土墙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沉敛而锋利。
沈微薇没有动,依旧握着那幅污损的绣品,指尖死死扣着软缎的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她抬着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被雪水打湿了边角,却依旧难掩那份清贵疏离。他周身没有随从,只腰间悬着一枚墨玉令牌,被衣料半掩,隐约能看见上面繁复的纹路,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男人缓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积雪上,带进的雪粒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成水渍。他垂眸扫过满地狼藉——散落的绣线、翻倒的桌椅、被踩脏的绣绷,最后目光落在沈微薇身上,定格在她掌心的伤口和腕间的旧疤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快得让人抓不住。
“姑娘无碍?”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像雪后初融的山泉,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奇异地压下了绣坊里残留的戾气。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与这破败简陋的绣坊,格格不入。
沈微薇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指尖微微蜷缩,将伤口藏在袖中。她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一一捡起散落的绣线,动作缓慢却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扣住恶徒手腕、眼神凌厉的人,只是错觉。绣线是寻常的棉线,唯有一根银线,被揉得有些变形,那是她绣薇花时用的,此刻沾了尘土,失了往日的光泽。
男人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满地狼藉。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眉骨偏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只是唇色偏淡,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隐忍。他的眉眼间,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沈微薇收拾好绣线,又扶起翻倒的桌椅,最后拿起那幅被踩脏的绣品,指尖轻轻拂过瓣尖的血迹和污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又被冰冷覆盖。她将绣品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墙角的药罐,那里装着一些寻常的金疮药,是她平日里备着的,对付些小伤尚可,却治不好她腕间那道旧疤,也压不住心底的那股寒意。
就在她伸手去拿药罐时,男人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掌心的伤,需及时处理,否则易感染发炎。”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抬手递了过去,“这里面是金疮药,药效尚可,姑娘先用着。”
沈微薇的动作顿住,没有去接玉瓶。她抬眸看向男人,眼底满是警惕,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防备。“公子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没有丝毫柔弱,与她清冷的眉眼相得益彰。
男人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愧疚,是隐忍,还是别的什么。“路见不平,顺手而已。”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沈微薇却看得出来,他在撒谎——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刚才那些恶徒的杂乱,显得极为规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随从。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他飞快地将玉瓶放在桌上,对着沈微薇沉声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药你收下,日后……若再遇麻烦,可持此玉瓶,去城西的寒江阁寻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坠,玉坠是温玉所制,雕着一朵极小的薇花,纹路细腻,与沈微薇绣的薇花,有几分相似。他将玉坠放在玉瓶旁,转身便要走,脚步仓促,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微薇看着桌上的玉瓶和玉坠,又看向男人仓促的背影,眼底的警惕更甚。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穿透力:“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她,身形微微僵硬。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谢九尘。”
谢九尘。
沈微薇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攥紧,掌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不及心底的那股寒意万分之一。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又似乎从未听过,可每当念起,心底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恨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
谢九尘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快步走出绣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紧随其后的,是几声低沉的应答,还有马蹄声渐渐远去的声响,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尾,只留下漫天风雪,依旧在呼啸。
绣坊里又恢复了死寂,比刚才更甚。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门口,还有桌上的玉瓶和玉坠,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沈微薇缓步走到桌边,垂眸看着那枚雕着薇花的玉坠,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去碰。
她不知道谢九尘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自己,更不知道那枚薇花玉坠,为何会让她心底涌起那般复杂的情绪。可她看得出来,谢九尘绝非寻常人,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无波的生活,搅起了层层涟漪,也让她心底尘封的过往,开始隐隐松动。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滴落在青灰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殷红,与桌上绣品上的血迹,遥遥相对,艳得刺眼。沈微薇缓缓抬起手,看着腕间的旧疤,那道疤痕很长,从腕间一直延伸到小臂,被衣袖半掩,平日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可每当阴雨天,或是心绪波动极大时,就会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提醒着她那些不愿想起的过往。
忽然,绣坊的后门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外面窥探。沈微薇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周身的气场也冷了下来,她缓缓转身,看向后门,指尖悄悄攥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双眼睛,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她,还有桌上的玉瓶和玉坠,透着一股贪婪与恶意。沈微薇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出了那双眼睛——是刚才那个恶徒李爷的手下,他没有走,而是躲在后门,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猛地撞开后门,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着沈微薇扑了过来,嘴里嘶吼着:“臭娘们,竟敢坏李爷的好事,还得了贵人的赏赐,今天,我非要取了你的狗命,夺了你的东西不可!”
短刀带着寒风,直刺沈微薇的胸口,速度极快,避无可避。沈微薇的瞳孔猛地收缩,身形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腰撞到了桌腿,传来一阵剧痛。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短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指尖猛地向袖中摸去,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银针,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短刀的寒光,映在她的眼底,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忽然从门外冲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抬手便扣住了那恶徒的手腕,力道之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恶徒撕心裂肺的惨叫,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微薇抬眸,看向那道身影,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满是诧异。
是谢九尘。
他去而复返,周身的气场凌厉到了极致,眉眼间没有了刚才的隐忍与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恶徒,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
恶徒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依旧咬牙,眼神阴鸷地盯着沈微薇,嘶吼道:“我……我就是来报仇的,是你这个臭娘们,害我李爷丢脸,我要杀了你!”
谢九尘的眼神更冷,指尖微微用力,恶徒的惨叫声又凄厉了几分,手腕处的骨头,似乎又断了一根。“不说?”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时,恶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阴鸷地看向沈微薇,声音沙哑地喊道:“你以为他是真心帮你吗?沈微薇,你别做梦了,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
“住口!”
谢九尘的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指尖猛地发力,恶徒的脖子被他死死扣住,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可就是这半句未完的话,像一把尖刀,猛地刺进沈微薇的心底,让她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谢九尘的背影,声音颤抖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谢九尘,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九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扣着恶徒脖子的手,微微顿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周身的气场,变得异常诡异,既有刺骨的寒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愧疚。
漫天风雪依旧在呼啸,寒风透过破旧的木门和窗户,灌进绣坊,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沈微薇坐在地上,后腰的剧痛早已被心底的震惊与寒意取代,她死死地盯着谢九尘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回答,可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而被谢九尘扣在手中的恶徒,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眼神阴鸷地看着沈微薇,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谢九尘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松开扣着恶徒脖子的手,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忽然一变,猛地看向绣坊门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更加凌厉。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是冲着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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