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沈家老宅位于城西僻静处,是座三进的大院落。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但路闻远的洞幽瞳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整座宅院被浓郁的黑气笼罩,那些黑气如活物般蠕动,从宅院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黑气最浓处在前厅,几乎凝成实质,里面隐约有数十道扭曲的人形在挣扎。宅院内部的生炁极其微弱,仅有的两团光点在后院厢房,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怨气已经实质化了。”路闻远低声道,“按《灵枢异闻录》记载,这种程度的怨气聚集,通常需要至少二十个以上的横死者,且死前都经历过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沈墨悲站在宅门前,手中托着那面青铜镜——承负天鉴。镜面映不出景物,只有密密麻麻的裂纹,此刻正有新的细纹缓慢生长。
“承负在增加。”他说,“每介入一次灵枢界事件,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路闻远,你确定要进去?”
路闻远没有犹豫:“来都来了。”
他转身对三人组说:“进去后,跟紧我。赫敏,如果看见任何不认识的文字或符号,记下来,但不要触碰。罗恩,管好你的手,别乱摸东西。哈利——”他顿了顿,“你的伤疤是探测器,如果突然剧痛,立刻告诉我们方向。”
哈利点头,额头的疤痕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往深处钻。
玄素君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它不再懒洋洋地啃爪子,而是站起身,黑白分明的皮毛上开始流转极淡的光晕——那是太极领域的雏形。青团跳到它头顶,黑豆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墨悲上前叩门。
铜环敲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是个老仆,看起来六十多岁,但背脊佝偻得像八十岁。他看清门外的人后,松了口气,颤巍巍地拉开门:“是……是玄闻的先生吗?”
“沈王氏可在?”沈墨悲问。
“在,在后院厢房陪着小姐。”老仆声音嘶哑,“夫人交代了,若是先生们来了,直接带去后院。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老仆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前厅……不能走。得从侧廊绕过去。前厅里……有东西。”
路闻远和沈墨悲对视一眼。
“带路吧。”沈墨悲说。
老仆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一行人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沿着一条狭窄的廊道往后院走。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字画,但现在都空着,只留下深色的印记。
经过一处转角时,哈利突然停下。
“那里……”他指着左侧一扇紧闭的房门,“伤疤在跳。”
路闻远顺着看去。洞幽瞳视野里,那扇门背后盘踞着极其浓郁的黑气,黑气中混杂着……纸张撕裂的声音?还有极细微的、孩童的啜泣声。
“那是沈玉娥原来的房间。”老仆声音发颤,“小姐昏迷后,夫人就把她挪到自己屋里了。这房间……锁了三个月了。”
“里面有东西。”路闻远肯定道,“不是活物,但也不是纯粹的怨灵。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作品。”
沈墨悲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用指尖在符上虚画几笔,然后贴在门上。符纸无风自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镇宅符,能暂时封住里面的东西。”他说,“先去看病人。”
一行人继续前行。
后院厢房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身形憔悴;一个躺着,一动不动。
老仆敲了敲门:“夫人,玄闻的先生来了。”
门立刻被拉开。
沈王氏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下是深重的青黑。她穿着素色褙子,未施脂粉,看见沈墨悲和路闻远时,眼泪夺眶而出:“先生……救救玉娥……”
她让开身子。
厢房内布置简朴,只有一床一桌两椅。床上躺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正是沈玉娥。
路闻远走近床边,洞幽瞳全力运转。
他看见了令人心惊的景象。
沈玉娥的魂魄——在洞幽瞳视野里呈现为淡金色的光团——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光团中央有个漆黑的空洞,空洞边缘延伸出数十条黑色细线,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红衣纸人?
不,不是实物纸人。是纸人的“魂印”,像烙印一样刻在沈玉娥的灵魂深处。那些魂印正在缓慢地吸取她的生炁,同时将枉死者的怨念反向灌入她的魂魄。
更诡异的是,沈玉娥破碎的魂魄边缘,还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薄膜,像是某种保护,又像是……封印。
“她的魂魄被强行分裂过。”路闻远沉声道,“有人——很可能是她父亲沈怀瑾——试图把她的魂魄炼成‘容器’,但中途停止了。现在那些用来做实验的枉死者怨念反噬,通过魂印通道反向侵蚀她。”
沈王氏泣不成声:“怀瑾他……三年前从西洋人那里得到那本手稿后,就疯了。他说找到了让沈家永世昌盛的办法,要用玉娥做‘灵枢’,把历代先祖的智慧都封存在她魂魄里……我阻止过,但他听不进去……”
“西洋人手稿还在吗?”沈墨悲问。
沈王氏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稿,正是路闻远在药铺见过的那份拉丁文手稿的完整版。但除了文字,还有十几张草图:人体经络图、魂魄结构分解图、以及……纸人制作流程详解。
赫敏凑近看,自动铅笔已经准备好:“我能抄录吗?可能需要对比分析。”
路闻远点头,转向沈王氏:“沈夫人,纸人每夜子时出现,出现前有什么征兆吗?”
“有。”沈王氏抹去眼泪,“子时前一刻,宅院里会起风,但风只在前厅打旋。接着会听见剪纸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剪东西。然后……纸人就会出现在某个还活着的沈家人床头。”
她看向窗外,声音发颤:“今晚……该轮到我了。怀瑾死后,沈家直系血脉只剩我和玉娥。昨夜纸人出现在玉娥床头,她虽然昏迷,但身体开始七窍渗血……我用了祖传的安魂香,才勉强止住。今夜若纸人来找我,玉娥无人守护,恐怕……”
话音未落,宅院深处传来风声。
不是自然风,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打着旋的气流声。风中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极细微的、孩童哼歌的调子。
“来了。”沈墨悲收起手稿,“子时前一刻。”
路闻远从青囊匣中取出七盏铜灯,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在沈玉娥床边。每盏灯里放了一截安魂香,他用手指在灯芯上一抹——洞幽瞳催动下,指尖逸出极淡的金色生炁,灯芯“噗”地点燃,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七星安魂阵。”他对沈王氏说,“只要灯不灭,寻常怨灵近不了玉娥的身。你待在阵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沈王氏连连点头,退到床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路闻远看向三人组:“你们……”
“我们要帮忙。”哈利抢先道,“虽然魔法被压制,但荧光闪烁还能用,或许能照明。而且——”他摸了摸伤疤,“我能感应到那些纸人的恶意方向。”
罗恩拔出魔杖:“我至少还能用个绊腿咒什么的……大概吧。”
赫敏已经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她刚画的宅院简图:“根据沈夫人的描述和前十二个纸人出现的位置,我推测纸人的行动有一定规律:它们沿着宅院的中轴线,从前厅向后院推进。今晚如果按规律,应该出现在后院的东厢房——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间。但我们在这里布阵,它可能会改变目标。”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点:“我建议分两组。一组留守保护沈家母女,另一组去前厅,在纸人出现前拦截。如果纸人的行动逻辑是基于‘沈家血脉定位’,那它一定会先试图突破前厅的怨气聚集点,获取更强的力量。”
路闻远惊讶地看着赫敏。这个西洋女孩的逻辑分析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分两组。”沈墨悲做出决定,“我留守,路闻远带他们三个去前厅。记住,不要硬拼,纸人是怨念载体,毁掉纸身治标不治本。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怨气源头——很可能是沈怀瑾未完成的‘灵枢实验场’。”
“在哪里?”路闻远问。
沈墨悲看向沈王氏。
沈夫人颤抖着指向窗外:“在……在地下。怀瑾把祖祠下面的地窖改成了实验室。入口在祖祠的供桌下面,但……那里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
风声渐急。
纸张翻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孩童哼歌的调子也变得诡异起来——明明是童谣的旋律,却夹杂着成年人的痛苦**。
没有时间犹豫了。
路闻远将青囊匣背好,从匣中取出几张黄符分给三人组:“这是驱邪符,贴身放好,能抵挡一次怨灵冲击。记住,如果感觉有冰冷的东西靠近,立刻把符贴在额头。”
他又看向玄素君:“团子,你跟沈师父留守。你的太极领域对稳定魂魄有帮助。”
玄素君“嗯嗯”两声,挪到床边,周身的黑白光晕开始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领域。领域内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沈玉娥的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
青团跳到路闻远肩上:“我跟你们去。我能辨怨气源头。”
“走。”路闻远推开厢房门。
廊道里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斑。风在廊道里打旋,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那些尘土在空中组成模糊的人形,又很快散开。
哈利走在最前面,伤疤的疼痛像指南针,指向宅院深处的前厅。
“左转。”他低声道,“那里的恶意……最浓。”
他们转过一个弯,前厅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灯,但月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照亮了厅内的景象——
十二个红衣纸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厅堂两侧。它们和路闻远带来的那些一样,三寸高,朱砂染红的宣纸,胸口贴着人皮符咒。但此刻,这些纸人都在动。
不是走路,而是……飘浮。离地三寸,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每个纸人的脸上,墨笔勾勒的眉眼都在变化: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露出诡异的笑容。它们胸口的人皮符咒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光芒连接成网,网的中心是——
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真人。
那是一具用白纸糊成的人形,约莫成人大小,穿着真正的红色绸缎衣裙,头上戴着珠翠。纸人的脸画得极其精致,眉眼与沈玉娥有七分相似,但嘴角上扬的弧度,透着一股非人的邪气。
纸人手中,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数十片指甲盖大小的人皮,每片人皮上都刺着微型符咒。
“血祭坛。”路闻远声音发紧,“沈怀瑾用沈家十二个枉死者的心头血和人皮,供养这个‘主纸人’。他想用整个家族的血脉和怨气,把沈玉娥炼成……某种可以容纳多重灵魂的‘完美容器’。”
纸人主身缓缓抬起头。
墨笔画出的眼睛,空洞地“看”向门口。接着,它张开嘴——纸做的嘴撕裂开来,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空洞里传出的,是数十人混杂的哭嚎: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我……”
“爹爹……我好痛……”
“沈怀瑾……你不得好死……”
“玉娥……玉娥……来陪我们……”
哭嚎声中,两侧的十二个小红衣纸人齐刷刷转向门口。它们胸口的符咒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网猛地收紧——
整个前厅的空气凝固了。
路闻远感觉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腕、脖颈,试图把他拖进那片红光里。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洞幽瞳催动到极致,金色流影在眼底炸开!
“破!”
他双手结印,青囊匣自动打开,飞出七根银针。银针在空中排成北斗状,针尾燃起淡金色的火焰,撞向红色光网。
“嗤——”
火焰与红光接触,发出腐蚀般的响声。光网被烧出一个缺口,但很快有更多的红光涌来填补。
“赫敏!罗恩!”哈利大喊。
赫敏举起魔杖:“荧光闪烁!”
这一次,她倾注了全部魔力。魔杖尖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虽然只有正常威力的十分之一,但在这种纯能量对抗中,光本身就是武器。
白光撞上红光,暂时僵持。
罗恩趁机抽出魔杖,他不是瞄准纸人,而是瞄准了厅堂顶上的横梁:“四分五裂!”
咒语生效了——勉强。横梁裂开一道细缝,灰尘簌簌落下,但没能完全断裂。不过灰尘落入红光中,确实干扰了能量的流动。
纸人主身似乎被激怒了。
它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纸做的身躯发出“哗啦”的响声,动作僵硬却迅捷。它捧着那个血祭匣,一步步走向门口。
每走一步,厅堂地面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朱砂。
青团在路闻远肩上尖叫:“它在吸收地脉里的怨气!这宅子下面……有更多尸体!”
路闻远瞬间明白了。
沈怀瑾的实验场不止地窖。整座沈宅,可能都建在一个巨大的“养尸地”上。他用家族血脉和枉死者为祭品,试图把这片土地炼成灵枢界的“锚点”——这样炼制出的容器,就能永久连接灵枢界,获得近乎无限的生炁供应。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纸人主身已经走到厅堂中央。它举起血祭匣,匣中的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浓稠的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成数十张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退!”路闻远拉着哈利往后撤。
但太迟了。
血雾人脸猛地扑来。路闻远甩出三张驱邪符,符纸在空中燃烧,烧毁了最前面的三张人脸。但后面还有更多。
哈利额头伤疤剧痛,他几乎站不稳。恍惚中,他看见那些人脸里,有张脸格外清晰——那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眉眼和沈玉娥很像,应该是沈家某个早夭的孩子。男孩的脸在哭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
“救我……姐姐……救我……”
路闻远也看见了。洞幽瞳能分辨怨念中的“执念核心”,那个男孩的执念,不是复仇,而是……保护?
保护谁?
保护沈玉娥?
电光石火间,路闻远做出决定。他没有攻击,而是从青囊匣中取出一小截安魂香,用生炁点燃,抛向那张男孩的脸。
安魂香的烟气缭绕,男孩的脸突然安静下来。血雾人脸的攻势也随之一滞。
“这些枉死者……不是自愿的。”路闻远急促道,“他们的怨念被沈怀瑾强行扭曲成攻击性,但核心执念可能还是对沈家的眷恋——尤其是对沈玉娥的。如果我们能唤醒这部分执念……”
“怎么唤醒?”赫敏问。
罗恩突然指向纸人主身的胸口:“那里!它胸口贴的人皮符咒……边缘有字!很小的字!”
洞幽瞳望去。
确实,每张人皮符咒的边缘,都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路闻远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
“沈氏第三子文柏,万历四十三年夭,年十二,性温良,最护幼妹。”
“沈氏长女玉蓉,万历四十四年亡,年十五,善女红,曾为妹制衣。”
“沈氏旁支怀远,万历……”
全是沈家枉死者的名字、生卒、性格……还有,他们与沈玉娥的关系。
沈怀瑾这个疯子,他不仅杀人取皮制符,还在符咒上记录死者的“生前善念”。他想用善念和血缘羁绊,作为束缚魂魄的枷锁,让这些枉死者的怨念更“听话”。
但也留下了破绽。
“念那些名字!”路闻远喊道,“唤醒他们的记忆!”
赫敏反应最快,她看清了离得最近的一张符咒:“沈文柏!你妹妹玉娥还活着,她在等你保护她!”
血雾中,那张男孩的脸猛地一震。
其他枉死者的脸也出现了波动。
纸人主身似乎察觉到不对,它发出尖锐的嘶鸣,手中的血祭匣倾倒,更多的血雾涌出。但这一次,血雾人脸没有全部扑来,其中几张开始挣扎,试图脱离控制。
“继续!”路闻远又点燃三根安魂香,香气的范围扩大。
哈利强忍伤疤疼痛,看向另一张人脸——那是个少女的脸,应该就是沈玉蓉。他学着赫敏喊道:“沈玉蓉!你给玉娥做的衣服,她还留着!”
少女的脸突然流泪——血雾凝成的泪珠落下,滴在地上,竟化作了淡粉色的花瓣虚影。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枉死者被唤醒生前的记忆和情感。血雾人脸的攻势开始瓦解,有些甚至反过来冲击纸人主身。
纸人主身剧烈颤抖,它胸口的红绸衣裙开始撕裂,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纸身。纸身的夹层里,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完整的、新鲜的人皮。
人皮上刺满了金色的符咒,符咒中央,写着一个名字:
沈玉娥
路闻远瞳孔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人皮。那是……从活着的沈玉娥身上剥下来的?不,不可能,沈玉娥还活着。那这是——
“替身皮。”青团尖声道,“沈怀瑾用邪术复制了沈玉娥的‘命格气息’,炼成这张皮,作为主纸人的核心。这样纸人就能完全模拟沈玉娥的生炁波动,骗过那些枉死者的魂魄,让它们以为自己在保护真正的玉娥!”
所以枉死者们才会被控制。它们以为自己在保护沈玉娥,实际上却成了伤害她的帮凶。
纸人主身撕开了自己的纸胸,露出那张金色符咒的人皮。它双手捧起人皮,高举过头,开始吟唱——不是人类语言,而是某种扭曲的、亵渎的音节。
厅堂地面彻底裂开。
暗红色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液体中浮现出数十具半腐烂的尸体,都是沈家这些年的枉死者。它们的眼睛睁开,空洞地望向纸人主身手中的人皮。
“它在召唤真正的怨尸……”路闻远声音发干,“如果这些尸体全部活化,整座姑苏城都会遭殃。”
他必须毁掉那张人皮。
但怎么毁?安魂香只能安抚怨念,对实物效果有限。银针和符咒也破不开那层金色符咒的防护——
“用火!”罗恩突然喊道,“纸怕火!虽然那玩意儿看起来不太像纸……”
“不行。”赫敏否决,“火会连那些枉死者的尸体一起烧掉,它们就彻底魂飞魄散了。”
哈利捂着伤疤,疼痛已经达到顶峰。在剧痛带来的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画面:
年轻的沈玉娥躺在床上,她父亲沈怀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和特制的金粉墨,在她背上刺符。小女孩在哭,但沈怀瑾温柔地说:“玉娥乖,爹爹在给你做护身符,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生病了……”
然后画面切换。
沈玉娥昏迷后,沈怀瑾从她背上……完整地剥下了那层刺满符咒的皮肤。不是真实的剥皮,而是用某种邪术,将“命格印记”拓印到了一张特制的人皮上。
剥皮时,沈玉娥的魂魄因为剧痛和恐惧,自动分裂出了一小片。
那一小片魂魄,就附着在那张人皮上。
“那张人皮……”哈利嘶声道,“里面有沈玉娥的一部分魂魄。所以它才能完美模拟她的气息……”
路闻远猛地看向他:“你看见了?”
“伤疤……让我看见了记忆碎片。”哈利脸色惨白,“可能是那张人皮残留的,也可能是……伏地魔的手稿里有什么东西,和我的伤疤共鸣了。”
没时间深究了。
纸人主身的吟唱进入高潮,地面的尸体开始蠕动,指甲抓挠青石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路闻远闭上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洞幽瞳中的金色流影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两道实质的光束,笔直射向那张人皮。
他在“看”人皮的内部结构。
金色符咒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在洞幽瞳视野里分解成能量的流动轨迹。那些轨迹最终汇聚到人皮正中央——那里有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裂隙里,蜷缩着一团淡金色的光。
沈玉娥那一片被撕裂的魂魄。
“找到了。”路闻远从青囊匣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玉针,“我需要接近它,把这片魂魄引导出来。只要魂魄离开,人皮就失去核心,金色符咒会自动瓦解。”
“怎么接近?”赫敏看着满地的尸骸和翻涌的血水,“那些东西不会让你过去的。”
罗恩握紧魔杖:“我可以试着……制造点混乱。”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厅堂两侧的柱子上。柱子是木质的,表面刷着红漆。
“哈利,”罗恩说,“还记得我们在禁林里,用荧光闪烁吸引八眼巨蛛的注意力吗?”
哈利明白了。
两人同时举起魔杖——这是他们一年级在禁林逃亡时练出的默契。
“荧光闪烁!”
“荧光闪烁!”
两道虽然微弱但足够刺眼的白光,分别射向厅堂左右两侧的柱子。白光在红漆柱子上反射、折射,瞬间制造出数十个晃动的光斑。
那些刚从血水中爬出来的尸体,动作同时一滞。
它们空洞的眼睛转向光斑,像是被吸引,又像是困惑。
纸人主身的吟唱也出现了瞬间的停顿。
就是现在!
路闻远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血水和尸骸间灵活穿梭,洞幽瞳全开,预判每一步的落脚点。青团从他肩上跳下,在前方引路,用青色的爪子在血水中划出安全的路径。
三丈,两丈,一丈——
纸人主身反应过来,它嘶吼着,手中的人皮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如利箭般射向路闻远。
路闻远没有躲。
他举起青囊匣,匣盖自动翻开,露出里面那片朦胧的青色空间。金光射入空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
但反震力让路闻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承负代价开始了。每一次使用青囊匣的特殊能力,都要消耗他的生炁,也就是……寿命。
还剩五步。
地面的尸体终于从光斑的迷惑中清醒,它们伸出腐烂的手,抓向路闻远的脚踝。
赫敏在门口急喊:“沈文柏!沈玉蓉!拦住它们!你们不是要保护玉娥吗?!”
血雾中,那两张被唤醒的脸突然变得坚定。它们脱离血雾,化作两团淡红色的光,冲入尸群。光所过之处,那些尸体的动作再次停滞——枉死者生前的善念,暂时压制了怨念的控制。
还剩三步。
纸人主身彻底疯狂,它不再吟唱,而是直接扑向路闻远,纸做的双手如刀锋般划向他的咽喉。
路闻远没有看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人皮中央的那道裂隙上。洞幽瞳的光束已经锁定那团淡金色的魂魄碎片,玉针的针尖探出,针尾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那是用他自己的精血浸过的“引魂线”。
两步。
一步。
纸人的手已经碰到他的皮肤。
路闻远手腕一翻,玉针精准刺入人皮裂隙!
“归位!”
他厉喝,洞幽瞳的金光大盛,沿着玉针和引魂线涌入裂隙。那团淡金色的魂魄碎片被金光包裹,顺着引魂线缓缓抽出——
纸人主身的动作僵在半空。
人皮上的金色符咒开始褪色、剥落。符咒每消失一道,纸人主身的身体就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不是纸张,而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怨念核心。
当最后一道符咒消失时,纸人主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整个纸身炸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在空中燃烧,化作黑色的灰烬落下。
地面裂开的缝隙开始合拢,血水倒流回地下,那些爬出的尸体也缓缓沉没,眼中的红光渐渐熄灭。
厅堂恢复了平静。
只有路闻远站在原地,手中玉针的尾端,那团淡金色的魂魄碎片如萤火般微微闪烁。
他小心翼翼地将魂魄收入一个玉瓶,贴上封魂符。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三人组。
哈利扶着门框,伤疤的疼痛正在消退,但刚才那番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罗恩瘫坐在地,魔杖掉在一边,大口喘气。赫敏还在记录,但手在发抖。
路闻远走回去,从青囊匣中取出三粒药丸:“安神丹,能恢复一些精力。”
三人接过服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扩散,疲惫感确实减轻了。
“结束了?”罗恩哑声问。
“暂时。”路闻远看向厅堂深处,“纸人主身毁了,枉死者怨念失去了控制核心,应该会逐渐平复。但沈家地下的养尸地还在,沈怀瑾的实验场还在。不彻底净化那里,怨气迟早会再次聚集。”
他看向手中的玉瓶:“而且,这片玉娥的魂魄碎片,必须尽快回归本体。否则她的魂魄永远残缺,就算醒来,也会神智不全。”
远处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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