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匡胤把南唐灭了之后，摊开地图一看，南方还剩几家？
数一数：泉漳的陈洪进，还有——吴越国的钱俶。
泉漳那地方，巴掌大，不值一提。真正让赵匡胤惦记的，是吴越。
吴越这地方，富得流油。地盘包括今天的浙江省全部、江苏省东南部（苏州那块）、上海市（对，那时候上海还没成气候，但也算在内），外加福建东北部一点点。总共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多户人家。
这地方不但富，而且稳。
从唐末到现在，七十多年了，换了五个朝代，中原打得头破血流，吴越愣是没打过一场大仗。老百姓该种田种田，该织布织布，该做生意做生意。杭州城被钱氏几代人经营得跟花园似的，柳永后来写“钱塘自古繁华”，说的就是这儿。
更绝的是，吴越的统治者——钱氏家族，有一个祖传的家训。
这祖训是谁定的？开国老大钱镠。
钱镠临死前，把儿子们叫到床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凡中国之君，宜善事之。” ——不管中原是谁当皇帝，咱们都得老老实实侍奉。
第二句：“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 ——要是真出了个能统一天下的，咱们赶紧投降。
这两句话，后来成了钱氏家族的“宪法”。儿子传孙子，孙子传曾孙，一代代传下来，谁也不敢违背。
所以说，吴越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当什么“万世基业”。人家定位很清晰：就是个大号的“地方企业”，什么时候总公司来人收购，立马签字画押。
当时的吴越国王，叫钱弘俶。
这名字，后来得改。因为赵匡胤他爹叫赵弘殷，犯了讳，所以得把“弘”字去掉，改叫钱俶。
钱俶这个人，挺有意思。
他本来是没机会当国王的。他是钱元瓘的第九个儿子，前面有八个哥哥，皇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可命运这东西，说不清楚。
他大哥钱弘僔，本来被立为世子，十六岁那年，死了。二哥钱弘佐，十四岁即位，干了没几年，也死了。三哥钱弘倧即位，被权臣胡进思废了。四哥？没活到成年。
最后，这个老九，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王位。
那一年，钱俶十九岁。
他看着前头几个哥哥的下场，心里门儿清：这王位，不是好东西。坐上去，要么被人害死，要么被人废掉，要么累死。可没办法，胡进思带着一帮将领来“拥戴”他，他不坐也得坐。
钱俶即位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胡进思斗。
胡进思是四朝老臣，权力大得吓人。他把钱弘倧软禁起来，想杀掉。钱俶死活不同意，放出狠话：“若杀兄而代有其位，吾不忍也；汝若欲行其志，吾当避贤路！” ——你要是非要杀我哥，那这王位我不干了，你来坐！
胡进思一看，这小子不好惹，只好作罢。没多久，这老头病死了。
钱俶松了一口气。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赵匡胤登基之后，钱俶面临的第一道选择题：站哪边？
当时南方有个大家伙——南唐。李煜虽然只会写词，但南唐地盘大、人口多、军队也不少。南唐的使者跑来找钱俶，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你乎？” ——今天灭了我，明天就轮到你。咱们联手吧！
钱俶想了想，没答应。
为啥？
第一，他爷爷有遗训。第二，他算过账——南唐看着大，但李煜那德行，能撑多久？赵匡胤那边，从陈桥兵变到现在，打谁赢谁，没输过。赌谁赢，这还用想吗？
于是，钱俶做了个决定：站宋朝。
赵匡胤打南唐的时候，下诏让钱俶出兵配合。钱俶二话不说，派兵攻打常州。虽然没打出什么大胜仗，但态度摆在那儿了。
南唐灭了之后，赵匡胤下诏：让钱俶来开封朝见。
钱俶接到诏书，心里直打鼓。这一去，能回来吗？
可不去，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看看李煜就知道。
钱俶咬了咬牙，带上全家老小，坐船北上。
开宝九年（976年）二月，钱俶抵达开封。
赵匡胤接见他，热情得不得了。请吃饭，喝酒，亲自给他斟酒。
钱俶跪在地上，感动得眼泪汪汪，说：“子子孙孙，尽忠尽孝。”
赵匡胤哈哈大笑，回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但尽我一世尔，后世子孙亦非尔所及也。” ——你保证对我尽忠就行了，子孙的事，不是你我能管的。
这话什么意思？
翻译一下：你不用表忠心表到子子孙孙，那太假。咱们这一代把事办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钱俶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在开封住了一段时间，钱俶要回杭州了。
临行前，赵匡胤给他一个木匣子，嘱咐他：路上别打开，回去再看。
钱俶捧着木匣子，一路焚香叩拜，回到杭州才敢打开。
打开一看，当场泪流满面。
里面装的是什么？是这几个月里，宋朝大臣们写给赵匡胤的奏章——全是劝赵匡胤把钱俶扣下、趁机吞并吴越的建议。
赵匡胤不但没听，还把奏章给他看。
这是什么意思？
翻译一下：你看看，多少人劝我留你。我没留。我对你够意思吧？
钱俶哭着说：“官家独许我归，我何可负恩！” ——皇上力排众议让我回来，我怎么能辜负他！
赵匡胤死了之后，他弟弟赵光义即位。
钱俶知道，日子不好过了。
赵光义这个人，跟他哥不一样。他心眼小，疑心重，容不得人。李煜是怎么死的？大家都清楚。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赵光义下诏：让钱俶来开封。
钱俶接到诏书，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次，回不去了。
临行前，他把家产、军队、官员名单全部整理好。五月初一，带着几千人浩浩荡荡从杭州出发，北上开封。
到了开封，他做了个决定：主动献土。
他上表说：“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 ——我愿意把十三州全部献给朝廷。
赵光义大喜。封钱俶为淮海国王，赐宅邸，给厚禄。
吴越国，没了。
从钱镠开国，到钱俶纳土，一共七十二年。
不打一仗，不杀一人，就这么和平交接了。
钱俶献土之后，还有一个小插曲。
护送吴越国图籍（人口、土地、财税档案）去开封的，是一个叫江景房的官员。
这位大人，是衢州开化人，博学多才，为人厚道，深得钱俶信任。
他押着船队，沿着运河往北走。一路上，他看着两岸的百姓，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想起一件事：吴越国的赋税，特别重。
重到什么程度？每亩地收三斗粮。
这个数字，是其他地方的好几倍。
为啥这么重？因为钱氏几代人，要修宫殿、修庙宇、修海塘，还要年年给中原进贡。钱从哪儿来？只能从老百姓身上刮。
江景房亲眼见过那些交不起税、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百姓。他想起这些，心里就难受。
他在船头站着，望着滔滔江水，想了很久。
他知道，这批图籍送到开封，朝廷就会按照上面的数字，给吴越故地定税。三斗的税率，会一直延续下去。
他还知道，如果这批图籍“丢了”，朝廷就没了依据，就得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定税。
可他也知道，押运图籍是死任务。图籍丢了，他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一边是自己的命，一边是两浙百姓的命。
选哪个？
江景房站在船头，看着江水，下了决心。
他抱起那一箱箱图籍，一箱一箱，全部扔进了江里。
到了开封，他向宋太宗报告：船遇风浪，图籍沉了。
赵光义大怒，要杀他。幸亏有大臣保奏，才免了死罪，被贬到山西沁水当县尉。
没多久，江景房辞官回乡，隐居在开化老家，终老天年。
他的牺牲，没有白费。
宋朝重新丈量两浙土地，定的税率是——每亩一斗。
比原来少了三分之二。
两浙百姓，从此喘了一口气。
钱俶在开封住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每次朝廷有宴会，他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见谁都客客气气，从不多说一句话。
端拱元年（988年），钱俶六十大寿。
赵光义派人送来一壶酒，说是贺寿。
钱俶跪接圣旨，当使者的面，连饮三杯。
当晚，钱俶暴毙。
怎么死的？史书上没写。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钱俶死后，被追封为秦国王，葬在洛阳。
他生前给自己修的塔——杭州宝石山上的保俶塔，至今还在。
塔名“保俶”，保佑钱俶平安归来。
可他终究没能平安归来。
吴越钱氏，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聪明家族。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要打，什么时候要和。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手。
七十二年，保境安民，不妄开战。最后，以和平的方式，把这片富饶的土地交给了统一的国家。
钱镠的遗训，子孙做到了。
《百家姓》里，“赵钱孙李”，钱排在第二。这是宋朝人给的敬意。
后来，钱氏家族出了无数人才：钱穆、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钱钟书……
有人说，这是祖上积德。
也有人说，这是基因好。
还有人说，这是一个聪明的家族，做对了一个聪明的选择，然后福泽绵延了一千年。
不管怎么说，吴越钱氏，确实给历史留下了一个不一样的范本。
原来，亡国也可以亡得这么体面。
原来，投降也可以降得这么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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