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三年(965年)正月,成都城头变换了大王旗。
孟昶交出降表的那一刻,就从一个皇帝变成了一个“高级俘虏”。按照惯例,他得带着全家老小,北上开封,去给新老大磕头请安。
临行前,孟昶站在皇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地方。这座皇宫,是他爹孟知祥建的,后来又被他扩建装修,金碧辉煌,奢华无比。里面的奇珍异宝,堆得跟山一样高。
孟昶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李昊说:“朕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李昊安慰他:“陛下宽心,大宋皇帝仁厚,应该不会为难陛下。”
孟昶苦笑:“但愿吧。”
他的妃子花蕊夫人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座皇宫,看着那些哭哭啼啼收拾行李的宫女太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打包行李的时候,孟昶的脑子还算清醒。他知道,这一去,估计要在开封养老了。养老就得花钱,所以得多带点值钱的东西。
于是,他下令: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能带走的全带走!
随行的士兵们看着那一箱箱的财宝被抬上马车,眼睛都直了。有人小声嘀咕:“这哪是俘虏啊,这分明是搬家啊!”
从成都到开封,两千多里地。
放在今天,坐飞机也就两三个小时。但在北宋初年,这趟路得走好几个月。
孟昶一家老小,带着几十车行李,在宋军的“护送”下,踏上了北上之路。
一路上,孟昶的心情复杂极了。
他有时候坐在马车里发呆,回想自己当皇帝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谁敢说个不字?现在可好,成了阶下囚,连放个屁都得看人家脸色。
有时候他又很担心:赵匡胤会怎么处置自己?会不会像前朝那样,找个借口杀了?或者把自己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花蕊夫人倒是很平静。她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还会哼两句小曲。孟昶问她:“你不怕吗?”
花蕊夫人淡淡地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孟昶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队伍走到剑门关的时候,孟昶特意让人停了车。
他下车站在关楼下,抬头看着这座雄伟的关隘,久久无语。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以为这里能挡住宋军。他派了那么多兵,给了那么多粮,结果呢?一仗下来,全军覆没,连他的“诸葛亮”王昭远都被抓走了。
花蕊夫人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剑门关,轻声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要是守关的不是一夫,是一群懦夫呢?”
孟昶脸一红,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个宝贝儿子孟玄喆,带着几万大军去救援剑门,结果一箭没放,掉头就跑,还一路烧杀抢掠。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军队,能守住剑门关才怪。
想到这里,孟昶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他养了那么多官员,养了那么多军队,到头来,没一个能用的。
孟昶这一路上,也不是光顾着伤感,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有一次,队伍路过一个小镇,镇上老百姓听说“蜀主”经过,都跑出来看热闹。
“哪个是蜀主?”“就是那个穿黄衣服的!”“长得挺富态嘛!”
孟昶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他出巡的时候,老百姓都是跪着迎接的,谁敢这么指指点点?
还有一个老头,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我年轻时见过王衍(前蜀末代皇帝),他也是这么被押着走的。”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别瞎说!让人听见了!”
孟昶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王衍?那个亡国之君?拿我跟王衍比?!
可他转念一想,又泄了气。是啊,自己跟王衍有什么区别?都是亡国之君,都是被押着北上,都是去给新老大磕头。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三月底,孟昶一行终于到了开封。
赵匡胤早就派人在城外迎接。迎接的阵仗还挺大——不是刀斧手,而是仪仗队。大红的地毯从城门铺到皇宫门口,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
孟昶看到这阵势,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应该拉我去菜市口砍头吗?怎么还整上红地毯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皇宫门口,跪下,高喊:“罪臣孟昶,叩见陛下!”
赵匡胤亲自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满脸笑容:“孟爱卿一路辛苦,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孟昶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坐下。
赵匡胤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说:“孟爱卿保养得不错啊,看来在蜀中的日子过得挺好。”
孟昶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只好陪着笑脸:“托陛下洪福……”
赵匡胤哈哈大笑:“好好好,既然来了开封,就安心住下。朕给你准备好了府邸,保你衣食无忧。”
孟昶连忙磕头谢恩。
孟昶被安排在开封城里的一座大宅子里住下。这宅子据说是前朝某个亲王的府邸,宽敞气派,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赵匡胤还给他发工资——每个月发钱发粮发布匹,足够他一家老小吃喝玩乐。
孟昶起初还挺高兴,觉得赵匡胤真是个好人,没杀自己,还给吃给喝。
可日子一长,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宅子外面,每天都有士兵巡逻。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孟昶出门逛个街,后面都跟着一串人。他想见谁,得先报备,批准了才能见。
最让他难受的是,赵匡胤时不时会召他进宫喝酒。
每次进宫,孟昶都得换上朝服,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陪着笑脸,听赵匡胤讲自己的光辉事迹。赵匡胤讲得兴起,还会问他:“孟爱卿,你觉得朕这仗打得怎么样?”
孟昶能说什么?只能说:“陛下英明神武,战无不胜!”
赵匡胤听了很受用,哈哈大笑,继续喝酒。
孟昶坐在那里,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心里却在骂娘:英明神武你大爷!你打的是我的江山!抢的是我的地盘!我还得给你鼓掌叫好?!
孟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但他的妃子花蕊夫人,却成了开封城里的传奇人物。
据说花蕊夫人长得极美,美到什么程度?据说她进宫那天,连宫女太监都看呆了。赵匡胤见了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后来发生的事,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野史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赵匡胤看上了花蕊夫人,把她据为己有。花蕊夫人为了给孟昶报仇,想刺杀赵匡胤,结果没成功,自己死了。
还有人说,花蕊夫人真的进了宫,成了赵匡胤的妃子。但她心里一直想着孟昶,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更离奇的说法是,花蕊夫人用一首诗打动了赵匡胤,赵匡胤放她和孟昶回蜀中,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哪个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花蕊夫人那首《述国亡诗》,是真的流传下来了: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首诗,骂尽了后蜀的君臣将相,也让后世永远记住了这位才情与美貌并存的奇女子。
孟昶在开封住了不到一年。
乾德三年(965年)六月,孟昶突然病倒了。
什么病?史书上没写清楚。有人说是水土不服,有人说是心病难医,还有人说是赵匡胤下了毒——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病来得很快。孟昶躺在床上一日日消瘦,眼看就不行了。
临死前,他把儿子孟玄喆叫到床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别学我。”
说完,闭上眼睛,享年四十七岁。
消息传到宫里,赵匡胤下令:辍朝五日,追封孟昶为楚王,厚葬于洛阳。
葬礼办得很隆重。赵匡胤亲自写了祭文,说孟昶“禀性宽仁,临事明敏”,是个人才,可惜老天爷不给他时间,早早地就走了。
这祭文写得,好像孟昶不是他的俘虏,而是他的老朋友。
孟昶死后,花蕊夫人的下落就成了谜。有人说她进了宫,有人说她出了家,还有人说她回了蜀中。真相如何,只有历史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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