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金属爬梯在手中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将人抛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尘土和铁锈的颗粒在急促的喘息和手电光柱中狂舞。头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并未远去，反而越来越清晰——不是从正上方，而是从井道的岩壁缝隙、从锈蚀的管道夹层中传来，无处不在，仿佛整条垂直的“血管”正在被那银灰色的“病菌”侵蚀、蔓延。
“这破梯子到底有多长？！”林浪在下方几米处气喘吁吁，手电光向下扫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虚无。
“别往下看！只管爬！”铁砧沙哑的声音从更下方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他是第一个下来的，此刻成了临时的“开路先锋”。他的两个手下紧随其后，然后是林浪、阿图拉，林稳殿后。
阿图拉咬着牙，腿上的伤让他每一次发力都疼得冷汗直流，但他死死抓住爬梯，眼神中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紧紧盯着下方铁砧手电晃动的光斑，仿佛那光芒是指引，也是某种他必须确认的东西。
爬了不知多久，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被拉长扭曲。就在林浪觉得手臂快要失去知觉时——
“到底了！”下方传来铁砧一声低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尘土飞扬的呛咳。
众人依次跳下，脚踩在了坚实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这里是一个低矮、宽阔的天然岩洞隧道，显然是人工开凿后又经年累月被地质活动改造的痕迹。空气闷热浑浊，充满了岩石、尘土和陈年腐朽植物的混合气味，与上层星耀设施的洁净干燥截然不同。隧道顶部垂落着许多发光的钟乳石状矿物，但光芒极其微弱，呈暗红色，勉强勾勒出隧道崎岖的轮廓。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还有一些早已碳化、一碰就碎的木质支架和矿车残骸。
“这是……矿道？”林浪用手电扫过那些腐朽的木头和锈成一团的金属轮子，“真正的，老掉牙的矿道！不是星耀那种高级货。”
“而且，是早期的矿道。”林稳蹲下，仔细查看一处岩壁上的凿痕，那痕迹粗犷、没有规律，与星耀设施那种精准平滑的风格完全不同，倒像是……“人工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凿的。看这里，还有火烧水浇的痕迹，用来破碎岩石。这技术……”他看向铁砧。
铁砧的独眼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走到一面岩壁前，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一处模糊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锤子与火焰交叉的图案，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早已失传的文字符号。
“是……最古老的记号。”铁砧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氏族最老的歌谣里……提到过祖先用血肉和最简单的工具，在‘最初的黑暗’中开凿道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比喻……”
“所以，这里可能真的通向……你们祖先最初被‘安置’的地方？或者，是早期开拓者留下的、未被星耀系统完全覆盖的通道？”林稳推测。
阿图拉靠着一块岩石喘息，目光却死死盯着矿道深处。他手上那枚一直黯淡的戒指，在这个充满原始开凿痕迹和腐朽气息的环境里，竟然再次发出了极其微弱、但稳定的乳白色光晕，而且光晕的强度，似乎在随着他面向矿道深处的方向而微微增强。
“戒指……有反应。”林稳低声道。
阿图拉点了点头，指着黑暗深处，用嘶哑的声音说：“那边……感觉……更强烈。好像……在呼唤。”
“呼唤？”林浪打了个寒颤，“这地方阴森森的，可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未落，头顶垂直井道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是锈蚀的金属在巨大压力下纷纷断裂！紧接着，是液体倾泻而下的“哗啦”声，以及无数细碎物体坠落的“沙沙”声！
“它们下来了！”一个锻炉战士惊恐地指着上方。
只见银灰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溃堤的洪水，从他们刚刚爬下的井道口汹涌而出，瀑布般倾泻下来，落地后迅速铺开，并且如同有生命般，开始朝着他们所在的矿道入口处蔓延！更恐怖的是，那些“液体”中，还裹挟着许多锈蚀断裂的金属爬梯碎片、管道残骸，甚至还有一些细小闪亮的、类似之前那截断角的黑色金属碎块，仿佛在“消化”沿途的一切金属物质，壮大自身！
“跑！”铁砧这次甚至来不及咒骂，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的、边缘粗糙但异常厚实的匕首，对林稳和阿图拉吼了一声，转身就朝着矿道深处，阿图拉戒指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清扫者”共同的恐惧，暂时压过了所有的隔阂与敌意。
众人拼命跟上。矿道崎岖难行，脚下是碎石和腐朽的木头，头顶是低矮的岩壁和垂落的发光石笋，不时需要弯腰甚至爬行。身后，那银灰色的“潮水”不紧不慢，却坚定不移地蔓延着，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零星金属矿渣、腐朽矿车上的铁钉铁箍，都迅速被“吞噬”、同化，成为“潮水”的一部分，使其体积和速度似乎都在缓慢增加。
“这玩意儿是吃金属长大的？！”林浪回头看了一眼，魂飞魄散。
“恐怕不止……”林稳气喘吁吁，他注意到“潮水”蔓延过那些腐朽的木质支架时，虽然不会吞噬木头，但表面会窜过细小的电弧，将木头瞬间碳化、粉碎，“它似乎能释放能量，破坏非金属结构！”
逃亡变成了与死亡赛跑。阿图拉腿上有伤，速度最慢，林稳不得不经常搀扶他。铁砧见状，放慢了脚步，对身边一个手下吼了句什么。那锻炉战士虽不情愿，但还是和林稳一起，一左一右架起阿图拉，加快了速度。
“谢谢……”阿图拉用生涩的部落语言低声道，看向铁砧背影的眼神复杂。
铁砧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粗声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少废话！”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矿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而且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加幽深；另一条则水平延伸，尽头隐约有不同于发光矿石的、更加稳定柔和的白光透出，而且空气中那股腐朽气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新鲜空气的味道？
“走哪边？”林浪看向林稳和铁砧。
阿图拉却抬起戴戒指的手，戒指的乳白色光晕此刻明显指向了那条水平、有白光透出的岔路，而且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那边！”阿图拉肯定地说。
“你确定？”铁砧怀疑地看了一眼戒指，“这玩意儿靠谱吗？别又把我们带进另一个铁棺材！”
“没时间选了！”林稳看了一眼身后，银灰色的“潮水”已经从拐角处漫了过来，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有光，有空气流动，就有希望！走！”
众人不再犹豫，冲向那条水平岔路。越往前，白光越清晰，空气也越发“新鲜”——虽然依旧混杂着尘土味，但确实有微弱的气流从前方吹来。矿道尽头，是一个被巨大、锈蚀的金属齿轮和坍塌岩石半掩的出口。白光和气流，正是从齿轮与岩壁之间狭窄的缝隙中透出来的。
出口近在眼前！希望就在眼前！
“快！挤过去！”铁砧率先冲向缝隙，试图用肩膀顶开一块松动的岩石。
但就在他们即将触及出口的瞬间——
“嗤啦——！”
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亮度刺眼的幽蓝色电弧，猛地从后方追来的“潮水”前端激 射而出，目标不是人，而是堵在出口处那些巨大、锈蚀的金属齿轮！
“轰！！”
电弧击中齿轮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能量释放！锈蚀的金属根本无法承受，瞬间炸裂！无数灼热的金属碎片和岩石崩飞！强大的冲击波将冲到近前的铁砧和阿图拉等人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矿道地面上！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出口被彻底炸塌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堵死了大半，只剩顶部一些狭窄的、根本无法通人的缝隙，透出绝望的白光。
而那道释放了强力电弧的“潮水”，体积似乎缩小了一圈，但依旧汹涌向前，并且因为刚才的能量释放，表面电弧跳动得更加活跃，发出“噼啪”的威胁声响，朝着摔倒在地、一时无法爬起的众人，缓缓包围过来。
“完了……”林浪看着逼近的死亡，和被堵死的出口，脸上露出绝望。
阿图拉咳着血，看着手中戒指的光芒在烟尘中明灭不定，眼神中充满了不甘。铁砧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条腿被落石压住，独眼赤红，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
林稳也摔得七荤八素，但他强忍眩晕，目光飞快扫视。突然，他注意到被炸塌的出口废墟旁边，岩壁上有一片区域颜色异常深暗，似乎不是天然岩石。在手电光照射下，那片“岩壁”竟然反射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哑光。
那不是岩石，是金属！是某种嵌入岩壁的、厚重的金属板，因为爆炸和坍塌露出了边缘，上面似乎还有……一个圆形的、手掌大小的凹槽？样式风格，与他们之前见过的星耀设施的门禁，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个更陈旧，更不起眼，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那里！还有一道门！”林稳用尽力气大喊，指向那片金属板。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阿图拉手中的戒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骤然增强，直直指向那个凹槽！
“是门！是星耀的门！”阿图拉嘶声喊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搀扶，连滚爬爬地扑向那片金属板。
铁砧也看到了希望，怒吼着推开腿上的石头，一瘸一拐地跟上。林稳拉起林浪，众人拼命冲向那道隐藏的、最后的生门。
银灰色的“潮水”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速度猛地加快，数道电弧再次凝聚，射向他们！
阿图拉第一个扑到金属板前，毫不犹豫地将戴着戒指的手掌，狠狠按在了那个积满灰尘的圆形凹槽上！
“验证！打开！求你了！”他对着金属板嘶吼，用的是部落语言，但情感穿透了一切。
戒指与凹槽接触——
没有流光，没有温和的提示音。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尘封了千万年的“咔嚓”机括响动。
然后，那片厚重的、与岩石几乎一体的金属板，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不是光明的通道，而是更加深邃、连白光都无法透入的、绝对的黑暗。但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某种陈年金属和消毒剂气息的气流，从门内汹涌而出。
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的电弧已经近在咫尺！
“进！”铁砧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他的手下紧随。
林浪推着阿图拉第二个进入。林稳最后，在他侧身挤入门缝的瞬间，一道电弧擦着他的背包掠过，将尼龙面料灼烧出一片焦黑！
“砰！”
就在林稳身体完全没入门内黑暗的刹那，那道厚重的金属门，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猛地重新闭合！将门外闪烁的电弧、蠕动的“潮水”、以及所有令人窒息的声音和光线，彻底隔绝。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以及，阿图拉手中，那枚戒指发出的、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像黑暗中的孤灯，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似乎站在一个极其广阔、空旷的空间边缘。脚下是光滑冰冷的金属网格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冰冷、仿佛停尸房般的气息。阿图拉戒指的光芒有限，照不到远处，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巨大、沉默的、轮廓难以名状的金属阴影，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沉寂在永恒的黑暗里。
这里，绝不是矿道，也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星耀设施。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巨大的坟墓，或者仓库。
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来自不同“世界”的逃亡者，刚刚点燃了这坟墓里，第一缕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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