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荒山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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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云梦泽边缘那片湿漉漉的、仿佛永远甩不脱的雾气，脚踩上坚实干燥的土地时，邱美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空气依旧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若有若无的死寂感，终于被身后那片广袤沼泽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莽荒山边缘特有的、干燥、粗砺、甚至带着一丝火药味的燥风。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多是些耐旱、带刺、颜色灰扑扑的低矮灌木和荆棘。天空是一种洗旧了的灰蓝，太阳悬在中天，光线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远处的山峦轮廓更加粗犷，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匍匐在地平线上。
“这就是莽荒山？”邱美珍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赭黄外袍，感觉这身打扮和眼前荒凉的景象倒是莫名契合。
“只是边缘。”蔡华榜走在前面，金刚杵并未收起，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身上的衣服也破损了不少，沾着泥污和干涸的暗绿色兽血，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越往里走，环境越恶劣，势力也越复杂。”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邱美珍一眼，目光在她心口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被外袍遮掩着，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块碎片还在。“刚才那些岩爪獾……碎片的气息，对它们有威慑，但也可能引来更强的、对阴寒之气感兴趣的……东西。尽快找个地方休整，处理伤口，你也……温养一下它。”
邱美珍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碎片比之前更加沉寂，像一块真正的顽石，只有贴着皮肤时，才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丹田深处的“种子”也安静得出奇，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两人在丘陵间穿行，尽量选择背阴、隐蔽的沟壑或岩石阴影。这里不像云梦泽那样步步危机，但也绝谈不上安全。偶尔能看到远处有体型庞大的、类似蜥蜴或鬣狗的野兽在荒原上追逐猎物，也有些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简陋武器的流民或低阶散修，三五成群，警惕地望向他们的方向，眼神里混杂着麻木、凶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莽荒山里，没有统一的规矩。”蔡华榜低声解释，像是看出了邱美珍的疑惑，“各大势力盘根错节，小门派、家族、散修联盟、甚至一些被正道通缉的邪修和妖人，都混杂在一起。杀人越货是常事，但也因此有它独特的‘秩序’——强者为尊，拳头说话。我们身上的衣服，还有你……”他再次瞥了眼她心口，“……最好遮掩好。碎片的气息，对有些存在来说，是催命符，对另一些，是诱人的肥肉。”
邱美珍沉默地听着，将外袍裹得更紧了些。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所谓“三不管”地带的真正含义。这里没有青云门大比上的万众瞩目和森严法度，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正午刚过，太阳晒得地面滚烫。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的风化岩壁凹陷处休息。岩壁投下大片的阴影，能稍微躲避毒辣的阳光。蔡华榜从随身那个脏兮兮的小布包里，又摸出几块硬邦邦的干粮，递给邱美珍一半。
干粮粗糙得硌牙，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邱美珍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岩壁高处吸引。那里，有一些模糊的、风化的刻痕，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图腾。
“这是……”
“古兽文，或者某个失落部族的图腾。”蔡华榜也抬头看了看，眼神凝重，“莽荒山历史比我们想象的要久远得多，很多地方埋着古遗迹。这些刻痕，可能是某个早已消失的部族留下的。在这里，遗迹往往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可能藏着线索或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线条。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极淡的灵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眉头微蹙，收回手。
“太古老了，风化得太厉害，感应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他目光转向岩壁深处，那里似乎有一条更狭窄的、向上延伸的裂缝，“这岩壁内部可能是空的。裂缝后面，或许有更完整的记载，或者……别的什么。”
“要进去看看吗？”邱美珍问，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这荒山野岭的，随便钻进一个可能是遗迹的地方，风险太大。
蔡华榜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气息太杂，感应不真切。而且，”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道虽然草草包扎、但依旧渗出血迹的伤口，“需要先把伤处理好，恢复体力。贸然深入未知遗迹，是自寻死路。”
这个决定让邱美珍松了口气。她确实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全新的、充满敌意的环境，也需要时间来……和她心口这块越来越捉摸不透的碎片“相处”。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在岩壁下休息，蔡华榜用剩余的、珍贵的伤药重新处理了伤口，脸色好了一些，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并非一时半刻能消除。邱美珍则盘膝坐下，尝试着像之前那样，用意念去引导丹田的“种子”和心口的碎片产生联系。
过程比在云梦泽里艰难得多。这里干燥、燥热，缺乏阴寒之气，碎片如同离水的鱼，沉寂得近乎死寂。但她没有放弃，一遍遍尝试，将心神沉入那片冰凉，去感受，去“呼唤”，去建立那种微妙的共鸣。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碎片似乎极其微弱地“应”了一声，一股比头发丝还细的冰凉意念，顺着她的引导，与丹田的“种子”完成了一次极其短暂的触碰。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却让她精神一振！这说明，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碎片和“种子”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只是需要更精细、更耐心的引导。
就在她沉浸在那种微弱的联系中时，岩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低笑！
“妈的！跑得快！追！”
“别让他跑了！那家伙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嘿嘿，抓活的！老子听说黑蝎帮最近在收‘新鲜货色’，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能卖个好价钱！”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显然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
蔡华榜瞬间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猛地站起身，金刚杵已然在手，低喝一声：“躲起来！”
邱美珍也立刻惊醒，两人迅速闪入岩壁凹陷最深处，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
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岩壁外的坡地上跑过，看装束，果然是些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铁棍或骨刀的彪形大汉，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戾，透着亡命徒特有的疯狂。他们追赶的目标，是一个穿着相对整洁的青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脚步踉跄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显然受了伤，全靠一股狠劲在逃命，眼看就要被追上。
“小子！看你往哪跑！”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狞笑一声，猛地加速，手中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青衫青年的后心！
青衫青年似乎力气耗尽，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个筋断骨折！
就在这时，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那大汉势在必得的一棍，被一根横空出现的金刚杵死死挡住！巨大的力量反震，震得大汉虎口发麻，铁棍险些脱手！
“谁？！”大汉又惊又怒，猛地后退一步，看清了挡在身前的人——正是蔡华榜！
“滚。”蔡华榜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挡在那青衫青年身前，金刚杵斜指地面，杵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火星。
“妈的！哪来的不长眼的家伙！”另一个大汉见同伴吃亏，也怒吼着冲上来，骨刀劈向蔡华榜面门！
蔡华榜甚至没有转身，手腕一抖，金刚杵如同活物般向上撩起，“砰”地一声，精准地磕在骨刀侧面，巨大的力量让那大汉手臂发麻，骨刀脱手飞出！
“点子扎手！一起上！”领头大汉见状，脸色一变，知道遇到了硬茬子，招呼着剩下几人，呈合围之势扑来！
蔡华榜眼神一厉，不再留手。金刚杵在他手中如同臂使指，或砸或扫，或点或崩，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却又精妙无比。那些亡命徒虽然人数占优，但实力参差不齐，在蔡华榜这等受过严格训练、实战经验丰富的金丹（虽受伤但底蕴犹在）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不过几个呼吸，几声惨叫响起，几个大汉或断骨，或吐血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领头的大汉见势不妙，怪叫一声，竟抛下同伴，转身就逃！
蔡华榜没有追击，他收起金刚杵，转身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青衫青年。
青年扶着岩壁，剧烈喘息，看着地上倒地**的几个恶徒，又看向蔡华榜，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感激，连忙躬身：“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晚辈李晚秋，乃是‘百草谷’弟子，奉师命前来莽荒山采集‘地火莲’，不幸遭遇这群匪徒……”
百草谷？邱美珍在岩壁阴影里微微一怔。她记得母亲邱素心好像提过，百草谷是一个隐世不显、专精医药毒理的小型门派，似乎与青云门有些渊源。
蔡华榜显然也知道，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叫李晚秋的青年，见他虽然狼狈，但衣着干净，气息虽然虚弱却还算纯净，不似奸邪之辈，神色稍缓：“金刚门，蔡华榜。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看向李晚秋苍白的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伤得重吗？需要帮忙处理一下？”
李晚秋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多谢蔡前辈好意。只是……内腑有些震荡，并无大碍。倒是前辈您……”他目光扫过蔡华榜手臂上渗血的绷带，欲言又止。
“无妨。”蔡华榜淡淡道，转身准备退回岩壁凹陷处。
“前……前辈请留步！”李晚秋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开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暗红、仿佛由某种树脂凝结而成的玉盒，双手递上，“晚辈无以为报，这株刚采摘的‘地火莲’，有固本培元、祛除阴寒之效，或许对前辈伤势有些微末助益，还请前辈收下！”
地火莲？蔡华榜眉头微挑。这确实是好东西，尤其对他这种受创后需要恢复、且体内可能残留阴寒之气的伤势，有奇效。但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看向李晚秋：“你采药不易，自己留着吧。”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于心！”李晚秋态度诚恳，将玉盒又往前递了递，“况且，晚辈此行任务已完成，这株地火莲本就是要献给师门的贡品之一，多带少带，并无大碍。前辈若不收，晚辈心中难安。”
蔡华榜沉吟片刻，知道对方也是一片诚心，且这地火莲对他们目前的处境确实有用（至少对他伤势有用，对邱美珍的寒气或许也有中和之效），便不再推辞，伸手接过玉盒：“那便谢过了。”
李晚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和一小瓶金疮药，也一并送给蔡华榜，这才拱手告辞，踉跄着向丘陵另一侧走去。
看着李晚秋远去的背影，蔡华榜拿着玉盒，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回岩壁凹陷处，将玉盒递给邱美珍。
“地火莲，能固本培元，祛除阴寒。”他言简意赅，“你试试，看对你体内的寒气有没有中和之效。”
邱美珍接过那个温润的玉盒，入手微热。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朵色泽暗红、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由凝固火焰雕琢而成的莲花，散发着一股浓郁却不燥烈的暖香。她看了一眼蔡华榜，又看了看玉盒里的莲花，没有推辞。
她小心地摘下一片最小的花瓣，放入口中。暖意瞬间化开，顺喉而下，流入四肢百骸。果然，那股盘踞在经脉和丹田深处的阴寒之气，在遇到这股暖流时，竟微微一滞，似乎被稍稍逼退、压制了一丝！虽然效果微弱，且无法根除，但确实有效！
这地火莲，对她的“玄阴本源”，竟有奇效！
她抬起头，看向蔡华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救了人，得了宝，却首先想到了她。
蔡华榜却只是淡淡道：“先处理伤口，恢复体力要紧。莽荒山，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也……可能藏着更多线索。”
他将玉盒盖上，小心收好，然后重新靠回岩壁，闭目调息。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显得沉默而孤独。
邱美珍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仿佛蕴含了一团微小火焰的莲花。
荒山，落日，残阳如血。
前路依旧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陌生土地上，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点微弱的立足之地。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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