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雨檐
江南的雨,是缠的。
它不像北地的豪雨,来得猛烈,去得干脆。这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网,黏黏糊糊地,把整个小镇都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邱东升坐在屋檐下。
这是一家小小的客栈,他在后院租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此刻,他没在房里,而是坐在厢房外窄窄的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丝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像黑水崖的风嚎,也不像森罗殿的骨裂声,它不刺耳,甚至有些……催眠。
他怀里揣着那颗心。
共生之心不再悬浮于体外,而是重新回到了他的胸腔。那枚白玉小剑早已被血肉包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摸不出的疤。
此刻,那颗心在胸腔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频率,微微搏动着。
“噗通。”
“噗通。”
像屋檐上滴落的雨,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活着的节奏。
邱东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沾满血腥、扣动过无数杀戮扳机的手,此刻搭在并拢的膝盖上。皮肤不再透明,不再渗着血与光。它有了颜色,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苍白色。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微颤,带起一丝微风,吹动了裤腿上沾着的几根草屑。
“明雅。”
他低声唤道,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胸腔里,那颗心搏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回应。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在这片迷蒙的雨帘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共存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小姑娘,大约五六岁的年纪,手里举着一把大红花伞,跌跌撞撞地从回廊那头跑来。她跑得太急,没留意脚下湿滑的青苔,“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邱东升面前的石板上。
伞飞了出去,滚了两圈,停在邱东升脚边。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又亮又脆,像破开阴霾的一道闪电,把整个沉闷的雨天都震得一颤。
邱东升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在黑水崖,遇到弱者,只有两种处理方式:利用,或者杀掉。
在天音寺,那是他伪装成弟子时的记忆,那些师兄们会怎么做?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姑娘的哭声越来越大,惊动了柜台里的掌柜。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囡囡!怎么了?”
邱东升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
看着她毫无防备、因为疼痛而扭曲的小脸。
看着她那双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却清澈见底的眼睛。
没有算计。
没有仇恨。
只有最原始的、对疼痛和惊吓的反应。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胸腔那颗心里,顺着血管,爬上了他的喉咙。
那不是痛。
是酸。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
那只苍白色的、曾无数次握剑杀人、也曾无数次掐碎人心的手,极其僵硬地、笨拙地,伸向了那个哭泣的小姑娘。
他没有碰她。
只是把那只滚落在脚边的大红花伞,捡了起来。
伞骨是竹制的,伞面是油纸,画着拙劣却喜庆的鸳鸯戏水图。伞面上还沾着泥水,冰凉地贴在他温热的掌心。
他把伞,递到了小姑娘面前。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颤抖。
小姑娘止住了哭声,挂着两行泪珠,怯生生地看着他。
胖掌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将女儿抱起,连声对邱东升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您没事吧?这丫头皮得很,没冲撞到您吧?”
邱东升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
胖掌柜连忙接过来,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笑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这天儿下着雨,出门也不安分。囡囡,还不快谢谢叔叔。”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谢谢叔叔。”
邱东升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叔叔。
这个词,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了他那早已冰封千尺的心湖。
没有激起千层浪。
只是沉下去,沉下去,落到了最深处,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小姑娘被父亲抱走,那把大红花伞重新撑开,在雨中摇摇晃晃地远去。
“噗通。”
“噗通。”
胸腔里的那颗心,搏动得有力极了。
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遍了全身。
邱东升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刚刚递出伞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把油纸伞粗糙的触感,和一丝……
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小姑娘身上的、皂角清新的味道。
“她怕我。”
邱东升对着胸腔里的心,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涩,像是在咀嚼一块干硬的馍馍。
“不。”
共生之心传来清晰的回应。
“她只是怕摔跤。”
邱东升怔住了。
是啊。
她怕的不是他。
她只是怕疼。
就像当年的邱明雅,在莲池边递给他桂花糕时,眼里没有怕,只有怕他挨饿的不忍。
他一直以为,世人看他,如看修罗,如看恶鬼。
却忘了,世人只是怕疼。
雨还在下。
细密,绵长。
邱东升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房,而是走下了廊檐,站到了院子里的雨幕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但他没有运功抵御。
也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身,他这颗早已习惯了黑暗与血腥的灵魂。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流进衣领,贴在皮肤上。
那不是黑水崖那种刺骨的阴寒,而是一种清爽的、甚至带着一丝痒意的凉。
“明雅。”
他在雨中,轻轻地开口。
声音被雨声吞没,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我想去看看那棵桂花树。”
天音寺后山的那棵,她曾蹲在下面,把桂花糕递给他的那棵桂花树。
胸腔里的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邱东升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讥笑。
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甚至有些傻气的笑。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晴朗的下午,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女,那个蹲在树下的、干净的灵魂。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没有施展任何鬼魅的身法,也没有动用任何灵力。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踩着院子里积水的青石板,向着客栈的大门走去。
走出客栈,走上长街。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路人纷纷避雨,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雨中慢慢地走着。
共生之心在他的胸腔里,温暖而有力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他说:
“别怕。”
“我在。”
邱东升走过一座石桥。
桥下的流水,因为雨水的注入,涨高了许多,哗啦啦地向东流去。
他停下脚步,趴在桥栏上,看着那浑浊的河水。
忽然,他看到河面上,飘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
那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却死死地抓着一段枯枝,倔强地、顽强地,顺着水流的方向,漂着。
邱东升盯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朵花消失在河道的转弯处。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雨渐渐小了。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极淡、极柔的鱼肚白。
邱东升抬起头。
看着那个渐渐亮起来的、充满了人间烟火与无尽可能的……
天光。
他知道,路还很长。
他知道,罪孽未消。
他知道,前方或许还有无数的黑水崖,等着他去攀爬。
但只要这颗心还在跳。
只要那个人,还在他身边。
那么,这漫漫的长夜,终将……
过去。
共生之心,在他的胸腔里,温暖地、坚定地、永不停歇地……
跳动着。
像一盏灯。
一盏从地狱里带出来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亮在人间的……
归途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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