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雾很重。
断河口的河水贴着碎石滩缓缓流动，水声被雾吞掉，只剩下一片潮湿而模糊的白。远处的石滩、营火、旗影，全都被压进雾里，只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千站在高处。
他看不清对岸，只能看见雾中隐约晃动的火影，一盏连着一盏，排列得极规整。
无极门的人，已经到了。
不是斥候，也不是游兵。
而是一支完整的营。
队列在雾中缓慢展开，旗帜低垂，鼓声不急不缓，节奏平稳得近乎冷漠，像是在刻意告诉对面——不着急，慢慢来。
“来了。”关白嘴角霜气融入雾中，见不到分毫。
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被“修筑大寨”的命令骗到最前线的飞鸿营，此刻已经列阵。
阵型不算难看，盾在前、枪在后，旗号齐全，只是站得太直，太规矩，像是被人一节一节钉在地上。
不是久经厮杀的稳当，是怕错一步就会死的僵硬。
第一声鼓响时，飞鸿营的阵线明显乱了一瞬。
不是溃缩，而是出现迟疑。
盾牌举得慢了半拍，长枪前探得不够齐整，队形在雾里出现了细微的缝隙。
对面的无极门大军，很快就察觉到了。
他们没有加速，没有呐喊。
只是轻微调整阵线，如同水流一般，顺着那些缝隙压了过来。
千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甲缘上收紧。
他没有下令增援。
这不是赤水营该动的时候。
飞鸿营，必须先顶住。
——哪怕只顶住一炷香。
是守是逃，就看这次交锋结果。
“稳住——！”
飞鸿营中，有军官在喊。声音很大，却在隐隐发虚。
第一轮冲撞，很轻，轻得不像正式交锋。
无极门军阵前排盾阵只是向前一顶，枪锋点刺，没有全力推进，更像是在用力气、用节奏，去“摸”对面的反应。
可飞鸿营，还是退了。
不是全面溃退，是整阵向后，挪了三步。
三步不多。可阵型一退，人心就散了。
“顶住！”
“顶住——！”
杜松的声音，从阵中传来。
他站在中段，亲自举着盾。动作十分标准，站位也很妥当。
可他身后的兵卒，还是在退。
他们不是怕死。
他们只是，不知道——
为什么要他们作战。
沈栝死了。
他们往日的上司、朋友、故交也死了。
他们该为谁，为什么，要把命填在这条河里？
第二轮冲撞，来得更快。
无极门军阵开始加力，不是全线压上，只在一点集中。
那一点，恰好是飞鸿营新补兵最多的地方。
枪阵一破，盾阵跟着歪了。
左翼，开始塌陷。
千眼神猛然一缩，飞鸿营竟然只是挡住了两次冲击。
“赤水营——准备！”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得像钉子颗颗掉落。
赤水营的阵线，瞬间绷紧。
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前移一百步！”
不是冲锋，是顶上去。
赤水营整体向前推进，用身体，把飞鸿营塌下来的那一角堵住。
两支军阵，在断河口第一次真正接触。
金铁相撞的声音，这才炸开。
这一次，无极门明显认真了。
他们发现——对面并不全是软的。
赤水营的军阵，就是很硬。
盾合得死，枪探得稳，推进时不快，却一步一步，带着沙场里磨出来的重量。
无极门的鼓声，开始加快。
他们开始往赤水营方向倾斜兵力。飞鸿营，反而被晾在了一边。
杜松站在原地，没有下令追。
他看得很清楚——自己这支营，已经无力再战。
再往前，只是白死。
“守住原位，不准动！”他甩了甩震麻的右手，咬着牙大声下令。
飞鸿营没有再退，也没有再进。
像一块被掏空的木头，立在阵线上。不倒，也不动。
赤水营，顶住了第一波。
但代价，很快显现。
没有发生大规模溃败，但被不断消耗。
无极门的打法极其克制。打一段，退一段；换一队，再压。
像是在称重，称赤水营的分量。
“将主。”关白低声道。
“他们在试我们。”
千当然知道。
雾散了一些，他远眺无极门军阵后方，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其他营。
旗不动，人不动。像是在等。
“收兵。”千终于下令。
赤水营结阵缓缓后移，无极门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退回营地。
像是宴会上不急着上硬菜——
要等更尊贵的客人。
飞鸿营几乎是被抬回来的。
死的不多，伤的却不少。
更多的是
——心气，彻底散了。
杜松回帐复命，甲上全是泥。
“顶不住了。”
他说得很平静。
“下一次，再来这么一下，飞鸿营就会散。”
千点头。
“我知道。”
杜松摘下头盔。
“将主。”
“下一次，还会让我们顶吗？”
帐内顿时一静。
很久之后，千才开口：“会。”
杜松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夜里。
无极军的营火，再次亮起。
比昨夜，更近，规模更大。
千站在断河口边。
腹中的热意，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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