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地势，像被一柄开天巨斧劈出来的。
两侧崖壁高逾百丈，近乎垂直，岩石是那种不祥的漆黑色。峡谷宽不过十丈，官道在底部蜿蜒，路面布满碎石和经年累月的车辙。最诡异的是风——从峡谷深处卷出来的风带着刺耳的呜咽声，像千万个冤魂在哭嚎，卷起的黑色沙尘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云纹商队清晨入峡，此刻已行进了一个时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明明是正午，峡谷里却昏暗如黄昏。两侧崖壁上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抓痕，深达数尺，不知是什么猛兽留下的。
云芷坐在主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眉头紧锁。
“太安静了。”她低声说。
萧烬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块干粮慢慢啃着。他的感知比云芷更敏锐——灵墟锻体诀带来的气血强化，让他能察觉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比如，崖壁上那些“抓痕”里，有东西在蠕动。
比如，风中的呜咽声里，夹杂着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比如，车队前方三百丈外的拐弯处，地面有新鲜翻动的痕迹。
“有埋伏。”他说，“不止一处。”
云芷看了他一眼，从座位下抽出一个狭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十二杆巴掌大小的黑色阵旗，旗面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
“等会儿打起来，你待在我马车里别出去。”她开始检查阵旗，“这辆车有加固阵法，能扛住炼气中期以下的攻击。”
“陈护卫呢？”
“他？”云芷冷笑，“如果我是他，会在车队最混乱的时候动手——要么杀我，要么抓你。”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敌袭——！”
护卫队长的吼声被狂风撕碎。
萧烬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官道上，从两侧崖壁的裂隙里，跃下数十道黑影！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手持弯刀，动作迅捷如猿猴，瞬间就与商队前卫战成一团。
不是普通的山匪。
这些人的刀法狠辣精准，进退有据，明显受过训练。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与玄冥老祖的力量同源，但稀薄得多。
“尸傀……”云芷脸色发白，“最低等的‘行尸傀’，但数量太多了！”
车队瞬间大乱。
护卫们结阵抵抗，但行尸傀根本不怕死。刀砍在身上，只要没断头断肢，它们就继续扑上来。更可怕的是，被它们抓伤或咬伤的人，伤口会迅速发黑溃烂，几个呼吸间就倒地抽搐，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加入尸傀的队伍！
瘟疫般的扩散。
萧烬盯着战况，心脏处的魂种忽然开始悸动。
不是子时，但它确实在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颤抖着。一股强烈的渴望顺着经脉蔓延：吞噬那些黑气，吞噬那些行尸傀体内残存的魂力……
“别被它影响。”云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已布置好阵旗，八杆插在马车周围，四杆握在手中。随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插在地上的阵旗亮起银光，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主马车笼罩其中。
第一波行尸傀冲过来了。
它们撞在光罩上，银光爆闪，尸傀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燃起白色火焰。但更多的尸傀前仆后继，光罩剧烈震荡，云芷额角渗出细汗。
“撑不了多久。”她咬牙，“这些尸傀背后有人操控，得找到控尸者！”
萧烬的目光扫过战场。
行尸傀虽然数量多，但进攻有明显的节奏感——当护卫们试图反冲锋时，尸傀会同步后退；当护卫们疲惫时，尸傀会突然猛攻。这不是野兽的本能，这是有人在指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峡谷左侧，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
那里站着三个黑袍人。
为首的面戴赤红鬼面，双手结印，指尖有黑线延伸出来，连接着下方每一具行尸傀。正是萧烬感应到的控尸者！
而鬼面人身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护卫。
还有……萧炎！
虽然戴着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那身形、那姿态，萧烬绝不会认错。萧炎腰间那枚赤红玉佩，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火光，与鬼面人手中的黑气交织，形成诡异的红黑漩涡。
“果然……”萧烬握紧拳头。
云芷也看到了：“那就是你说的萧炎？他身边那鬼面人，修为至少是炼气后期！”
炼气后期，对炼体期是碾压。更别说还有数十具行尸傀，以及……萧炎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
“得突围。”云芷当机立断，“往峡谷深处冲！我知道那边有个废弃的矿洞，地形复杂，能躲一阵。”
她掏出一张紫色符箓，咬破指尖抹过符面。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一头虚幻的青色鸾鸟，仰天长鸣！
鸣声穿透狂风，所有云纹商队的护卫浑身一震，眼神变得锐利——这是云家的“青鸾战歌符”，能短暂提升战意和气血。
“突围！跟我冲！”护卫队长嘶吼。
车队开始向前猛冲。
但就在这时，鬼面人动了。
他松开结印的双手，行尸傀齐齐停滞。然后他抬起右臂，对着车队方向，五指缓缓握拢。
“轰——！”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无数碎石滚落！不，不是碎石，是事先埋好的炸药！爆炸声中，一段十余丈长的路面整个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裂缝！
冲在最前面的三辆马车收势不及，连车带马坠入深渊，惨叫声迅速被风声吞没。
车队被拦腰截断！
萧烬所在的这辆主马车，正好在塌陷区后方。而前方突围的队伍，已经被隔绝在裂缝对面，正被尸傀围攻。
他们被困住了。
“小姐！”几个忠心护卫冲过来，试图用绳索搭桥。
但鬼面人没给他们机会。
他从平台上一跃而下，黑袍猎猎，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滑翔而至。落地时，脚下地面“咔嚓”龟裂，炼气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护卫们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鬼面人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向主马车。
“云家的小丫头，”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交出你车里的人，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云芷脸色煞白，但握着阵旗的手稳如磐石：“做梦。”
“那就……一起死。”
鬼面人抬手，一掌拍在光罩上！
“嗡——！！”
银光爆闪到极致，然后……碎了。
八杆阵旗同时炸裂，云芷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炼气后期的力量，不是她能抗衡的。
光罩破碎的瞬间，萧烬动了。
他从马车里扑出，不是冲向鬼面人，而是冲向侧面——那里，陈护卫正带着几个心腹围上来，眼神贪婪。
“小子，乖乖束手就擒，炎少爷说不定留你全尸……”陈护卫狞笑。
萧烬没说话。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气血凝聚到极致，灵墟锻体诀第三层的力量完全爆发！一指点向陈护卫眉心！
快！快到陈护卫这个炼体五重都来不及反应！
但就在指尖即将命中的刹那，陈护卫腰间的玉佩忽然亮起——是萧炎那枚赤红玉佩的仿制品！红光一闪，形成一面火焰护盾！
“砰！”
指力撞上护盾，双双溃散。
陈护卫被震退三步，脸色惊疑不定：“你……你怎么可能……”
萧烬不给喘息机会，贴身抢攻！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全是石殿壁画上那些古人狩猎、搏杀的动作，原始、狠辣、招招致命。
另外几个护卫围上来，萧烬以一敌四，险象环生。
后背挨了一刀，左肩被划开，但他浑然不觉。心脏处的魂种疯狂悸动，那股渴望越来越强——杀！吞噬！用这些人的气血来滋养自己！
“别被它控制……”云芷的声音在远处传来，她已经和鬼面人交上手，用的是符箓和阵法，勉强周旋。
萧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依赖魂种。
一旦同化超过50%，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不用魂种的力量，怎么赢？
陈护卫再次扑来，这一次他全力出手，炼体五重的气血化为一道赤红掌印，呼啸而来！掌风灼热，连空气都扭曲了。
萧烬退无可退。
身后是马车，左右是敌人，前方是致命一掌。
绝境。
心脏深处，魂种忽然剧烈一跳。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借我力量……只需要一点点……我帮你杀了他们……”
“代价呢？”
“同化进度加5%……但你至少能活下来……”
5%。
现在同化进度是31%，加5%就是36%。距离50%的临界点，又近了一大步。
但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掌印已到面前，热浪灼得脸皮生疼。
萧烬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丝诡异的黑气。
“成交。”
冰冷的力量从心脏迸发，瞬间流遍全身！这一次比之前更汹涌，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右拳抬起，对着赤红掌印，一拳轰出！
拳掌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入泥潭。
陈护卫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这一掌的力量，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对方拳头上传来的，是一股阴寒彻骨、直透骨髓的寒意！
“咔嚓咔嚓……”
赤红掌印寸寸碎裂。
寒意顺着陈护卫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冻结，血液凝固。他惊恐地想要抽身后退，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皮肤开始发黑、干枯，像瞬间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
“不……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寒意已经蔓延到胸口、脖颈、头颅。
三息之后，陈护卫变成了一具漆黑的干尸，轰然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周围几个护卫吓傻了，转身就跑。
萧烬没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头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心悸。
【调用魂种力量（深度）】
【同化进度：36%（+5%）】
【蚀心咒侵蚀加速：意识稳定度每日-5%】
【警告：同化超过40%，魂种将具备部分自主行动能力】
代价来了。
从今天起，他每天的意识稳定度会多降5%。而且一旦超过40%，魂种可能在他无意识时自行操控身体。
“真是一笔烂账。”他自嘲地笑了笑。
“小心！”云芷的尖叫传来。
萧烬抬头，只见鬼面人已一掌拍飞云芷，少女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鬼面人看都没看她，径直朝萧烬走来。
“终于肯用魔功了？”鬼面人的声音带着戏谑，“可惜，你用的只是皮毛。真正的玄冥魔功……是这样的。”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处，一个漆黑的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只血色的眼睛！眼睛睁开，看向萧烬的瞬间，他心脏处的魂种疯狂震颤，几乎要破体而出！
剧痛！
比蚀心咒强烈十倍的剧痛！
萧烬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被那只眼睛吸出去了！
“老祖的魂种，不是你这种蝼蚁配拥有的。”鬼面人缓步走近，“炎少爷才是天命所归。至于你……乖乖成为魂种的养料吧。”
他伸手抓向萧烬的心脏。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的叹息，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厮杀声，响在每个人耳边。
鬼面人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血色眼睛疯狂转动，流露出……恐惧？
叹息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沉重的“咚”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迈步。整个峡谷开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鬼面人猛地回头，看向峡谷最深处——那里是一片永恒的黑暗，连风都吹不进去的黑暗。
“不可能……”他嘶声道，“那东西……应该早就死了……”
黑暗开始蠕动。
不，不是黑暗在蠕动，是黑暗中有东西在……苏醒。
两只灯笼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猩红的眼睛。
眼睛下方，是布满青黑色鳞片的躯体，庞大到无法看清全貌。只能看到一截尾巴扫过崖壁，岩石就像豆腐一样被切碎。
“走！”鬼面人毫不犹豫，抓起昏迷的云芷，又看了眼萧烬，似乎想带走，但最终放弃，身形化作黑烟朝峡谷外遁去。
那些行尸傀失去控制，纷纷倒地。
还活着的护卫也顾不上战斗了，连滚爬爬地逃命。
萧烬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双猩红的眼睛。
眼睛也在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萧烬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
三百年前，灵墟宗覆灭之夜。这头庞然大物盘踞在宗门上空，仰天长啸，与一个黑袍老者（玄冥老祖）激战。最终，它被一掌拍入地底，封印在这峡谷深处。
而那个黑袍老者，也因此重伤，不得不分魂沉睡。
“你是……灵墟宗的护山灵兽？”萧烬喃喃道。
猩红的眼睛眨了眨。
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悲伤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孩子……你身上有灵墟子的气息……也有玄冥魔头的印记……”
“灵墟宗……还有希望吗？”
萧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巨兽似乎也不需要回答。它缓缓闭上眼睛，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黑暗，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去遗址……最深处……那里有……答案……”
黑暗重新归于平静。
峡谷里只剩风声，和满地尸体。
萧烬走到云芷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内伤不轻。他把她背起来，看向前方：路断了，后方可能有追兵，唯一的路是……
峡谷最深处，那头巨兽沉眠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背着云芷，一步步走向黑暗。
而在峡谷出口处，鬼面人现出身形，脸色阴沉。
萧炎从阴影里走出，皱眉：“为什么撤？刚才可以杀了他的。”
“杀他？”鬼面人冷笑，“惊醒了‘黑鳞’，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不过无所谓……他往深处走了，那是死路。黑鳞虽然沉眠，但它的‘梦魇领域’还在，炼气期以下进去，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萧炎：“你的任务完成了，把魂种波动引出来就行。老祖很快会亲自降临凡尘界，到时候……整个灵墟宗遗址，都是我们的。”
萧炎抚摸着腰间的赤红玉佩，眼中闪过狂热：“是，师父。”
两人化作黑烟消散。
峡谷重归寂静。
只有风，还在呜咽。
而黑暗深处，萧烬背着云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压力越来越大。更可怕的是，耳边开始出现低语——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在讲述着三百年前的惨烈，讲述着灵墟宗弟子的绝望。
这就是“梦魇领域”。
他咬紧牙关，运转灵墟锻体诀，用那灼热的气血抵抗侵蚀。
必须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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