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灌入残破灵堂。
焦糊气息被吹散几分，场间寒意却分毫未减。
林峥未曾回眸，任由侍卫将林天阳拖走。
修为尽废、经脉寸断的弃子，
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神。
此刻他身躯虚耗至极，每一分气力都需珍惜。
林峥掩唇轻咳，面色愈显苍白。
假死初醒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
方才几番出手，已是超负荷运转。
一道沉稳嗓音自门外传来，步履铿锵。
监察司指挥使厉无悔，身着锦袍，腰悬长刀。
面容冷硬如铁，眸光锐利，尽显肃杀之气。
他早已在外等候，直至大局已定才现身。
不沾前因，只收残局，乃是官场立身之道。
“厉大人。”
林峥抬手，将大燕密函轻抛而出。
动作淡然，似是递出一张寻常废纸。
厉无悔伸手接住，指尖触及蜡封的瞬间，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目光扫过那北境海兽油独有的冰冷纹路，他瞳孔骤缩。
旋即，一切异样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此物，是通天阶梯，也是万丈悬崖。
“周庆身为尚书府近臣，私藏敌国密函，谋害宗族世子。”
林峥落座残破太师椅，接过热茶，语气平缓，
“此案办结，大人仕途，定能再进一步。”
厉无悔深深凝望林峥，心中惊涛暗涌。
传闻中的废脉世子，竟有如此狠辣心智。
借刀杀人，步步算计，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林家冤案，监察司自会秉公处置。”
厉无悔收妥密函，沉声下令，
“周庆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押回司中严审！”
门外捕快涌入，将面如死灰的周庆锁拿带走。
林家诸位长老垂首噤声，唯恐引祸上身。
方才观望之举，此刻已成心头大患。
官差退去，灵堂内只剩林家心腹与金不换。
金不换移步上前，神色间仍有余悸。
“世子妙计惊天，险些令我惊破肝胆。”
“今日内贼已除，先前商定的商路协定……”
他话音未落，林峥已淡淡开口。
“此后航道收益，三七分成。”
金不换面色微变，急忙开口。
“世子，先前约定乃是五五对分，如今……”
“此一时，彼一时。”
林峥放下茶盏，瓷面相击，声脆如铃，
“林家肃清内患，执掌主动权，你并非白取三成。”
金不换眸光微动，静待下文。
“我需军用黑玄铁，月供三千斤。”
林峥声音低沉，字字千钧，砸在金不放心头。
金不换倒吸一口凉气，身躯微退。
“世子！私贩军玄铁，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大周律例，对此禁令森严，绝不可触碰！”
“律法管不了亡魂，更束不住握刀之人。”
林峥眸光锐利，直抵金不换心底，
“京城风云将起，仅凭金银，护不住金家满门。”
金不换沉默，脑中电光石火：
三千斤黑玄铁，一旦事发，金家九族皆灭；
但若拒绝，眼前这位心思如海的世子，恐怕立刻便会将金家踢出局，甚至……
他想起灵堂惊魂一幕，乱世之中，兵权远比金银更能保命安身。
“三千斤委实难办。”
金不换咬牙沉吟，面露难色，
“至多一千五百斤，需走海路，计作损耗。”
“成交。”
林峥唇角微扬，敲定此番盟约。
金不换领命离去，神色间满是肉痛。
财务主事林修，怀抱账册快步走来。
他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世子，家族账目出现巨大亏空。”
林修摊开账册，朱笔红字触目惊心，
“林天阳掌权三载，暗中挪走三成军饷。”
“去向何处？”
林峥神色平静，对此早已有所预料。
“京城西郊，一座无名庄园。”
林修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地契挂于亡人名下，月耗粮药，足养两千死士。”
林峥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沉。
两千私兵，隐匿于天子脚下。
林天阳愚不可及，竟用林家军资，为周家豢养利刃。
“此事封存，不得外传。”
林峥合上账册，语气不容置喙，
“将亏空记作边境战损，先将账目抹平。”
“属下遵命。”
林修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夜色渐深，灵堂烛火摇曳不定。
林峥未曾歇息，转身步入后侧暗室。
室内弥漫药香与淡淡血腥，暗香单膝跪于阴影。
她方才妄动真气，锁心丹毒性反噬。
脏腑灼烧，令她呼吸急促，身形微颤。
林峥屈指轻弹，一枚墨绿丹药落至她面前。
暗香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吞服入腹。
清凉气流瞬间蔓延，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剧毒。
“此乃锁心丹压制药，可控三月毒性。”
林峥声音淡漠，无半分波澜，
“彻底解毒，需看你此后功绩。”
“属下谨记。”
暗香垂首，身为影卫，她别无选择。
“你回京复命。”
林峥眸光微冷，定下瞒天之计，
“便说我中七煞钉毒气，经脉尽毁，命不久矣。”
“今日灵堂之事，乃是厉无悔恰巧路过，捡取残局。”
示敌以弱，方能换取喘息发育之机。
若暴露实力，必将引来更疯狂的剿杀。
“属下明白。”
暗香应声，身形如烟雾消散于黑暗。
林峥长舒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自怀中取出锦囊，此物得自林天阳贴身之处。
锦囊内无金银银票，只有一块铜牌。
材质非金非玉，乃是罕见紫金铜所铸。
牌面刻蟠龙纹路，背面镌四字古篆：皇室供奉。
林峥瞳孔骤缩，将铜牌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个笔画。
冰凉坚硬的触感，确认无疑。
此物绝不该出现在边境林家之主手中。
紫金铜冶炼之法，专用于承载阵法波动，前世玄宸道尊曾亲眼见过。
兵部尚书图谋林家兵权，或许只是表象。
这块供奉牌，意味着棋局背后，另有执棋之人。
皇室身影，已然悄然入局。
林峥将铜牌悬于烛火之上，
指尖溢出一缕精纯神魂之力。
此等供奉牌，暗藏夹层，需神识方能开启。
神魂之力渗入铜牌，坚硬铜面如水波蠕动。
一行细如蚊足的铭文，缓缓显露而出。
烛火跳跃，映着林峥沉冷的眸光，暗流汹涌。
林家废墟之上，新盟约已然缔结。
私兵秘辛、皇室供奉、通敌阴谋，层层交织。
一场席卷京城与边境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他攥紧铜牌，掌心传来紫金铜特有的冰凉韧感。
棋盘已现，棋手已明。
下一步，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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