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道临的手在抖。
那双手翻遍圣贤书，写尽浩然气，此刻因极致愤怒，指节捏得发白。
林远山的信笺，字迹张扬如挑衅，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撕——”
信笺被生生扯碎，纸屑纷飞，与青砖缝里的泥尘缠在一起。
斯文扫地。
“好一个林远山，好一个代家主！”
怒吼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儒气翻涌如浪。
林峥缩在一旁，脑袋垂得快贴胸口，像只受惊的鹌鹑。
眼帘低垂的缝隙里，幽光一闪而逝。
火已点着。
还需一把猛柴，烧穿林远山的防线。
夜，浸凉。
青云书院静得能听见虫鸣。
林峥没遵医嘱养伤，瘸着腿，像夜行的猫，往后山摸去。
听风台就在前方。
那座扩音阵法，白日是院长训话的“传声筒”，此刻是致命的诱饵发射器。
他摸出一块灵石。
边缘刻满繁复纹路，仿制品波动与“仙尊碎瓷片”同源，且浓烈十倍。
指尖擦过阵眼青苔。
“咔哒。”
灵石嵌入，阵眼亮起淡青色微光。
“嗡——”
极低波动顺着地脉蔓延，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诱惑。
林远山的罗盘，定然红光大盛，警报震耳。
前次是鱼饵。
这次，是整条红烧鲸鱼，硬塞进他嘴里。
林峥站在听风台边缘，夜风掀起衣摆。
他闭目凝神。
灵力虽弱，却能捕捉地脉气息波动。
一盏茶功夫。
西南方向，林府所在。
三道紫府境气息冲破结界，两道金丹威压压得犬吠骤停。
“来了。”
林峥嘴角勾出讥诮。
精锐与老供奉，全被贪婪勾走魂。
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废道观，等着他们的是沼气与发情铁皮犀牛。
那是他早布好的死局。
林峥转身，瘸着腿往藏经阁赶。
藏经阁门虚掩，守阁李老头趴在案上打盹。
“李伯，祭祖大典将至，我查林家旧档，免得祭文出错。”
他晃了晃楚道临特批的借阅令。
李老头瞥了眼木牌，挥挥手放行。
林峥直奔阵法区。
书架高耸积灰，空气飘着陈旧纸味。
指尖划过书脊，掠过《基础聚灵阵》《三才困敌阵》，停在《上古封禁阵列残卷》上。
翻开书，目光飞快扫过。
九锁连环阵。
林家封印军侯真印的阵法。
在前世玄宸道尊眼里，简陋如孩童篱笆。
“坎位缺三，离位断续。”
林峥摸出白纸炭笔。
笔尖沙沙作响，勾勒解构图。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
半个时辰。
一张完整的“后门钥匙”落在纸上。
脚下地面，突然轻颤。
“轰隆——”
城西方向，闷响如惊雷。
紧接着，铁皮犀牛狂啸混着惨叫，隐约传来。
沼气引爆了。
林府精锐，此刻正跟发情铁皮犀牛肉搏。
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峥收起图纸，眼底闪过冷光。
时机到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缩地成寸符。
劣质品，一次性，副作用极大。
但足够用了。
指尖凝起微薄灵力。
“噗。”
符纸燃烧，淡青光裹住身影。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林峥喉咙发甜，险些呕血。
下一秒，身影消失在藏经阁。
再睁眼。
“扑通！”
摔在臭水沟里，腥臭刺鼻。
他挣扎站起，膝盖磕在碎石上。
废脉之身催动符纸，是透支性命。
但没时间顾这些。
抬头便是林府高墙。
此刻的林府，空虚如鬼屋。
精锐全去城西，只剩老弱病残。
林峥翻过高墙，落在后院草丛。
没惊动任何人。
避开几处低级预警法阵，摸到林远山书房后的密室。
密室门藏在山水画后。
按动画轴暗扣。
“咔哒。”
墙面裂开缝隙。
密室里，微光闪烁。
正中央，青铜虎符悬浮在阵法光幕中。
虎符刻着狰狞虎头，散发淡淡军威。
这是军侯真印，林家号令三军的信物。
换旁人，定会迫不及待去拿。
林峥没有。
拿走只会打草惊蛇，让林远山狗急跳墙。
他要的，是林远山的命，林家的权。
从袖口掏出绿豆大小的留声石。
粗糙却隐蔽，能记录声音与灵力波动。
指尖凝起灵力，裹住留声石。
顺着九锁连环阵的裂隙，轻轻一送。
“叮。”
留声石落在虎符底座饕餮纹缝隙，与青铜锈色融为一体。
林峥看着虎符，嘴角勾出冷笑。
这就叫，给老虎镶颗假牙。
做完这一切，摸出另一张返程符捏碎。
天旋地转。
这次，落在书院门口石阶。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缭绕。
一道狼狈身影，踉跄走来。
是林远山。
锦袍沾满污渍，左臂无力垂着，血腥味混着沼气臭味，隔着数丈都能闻到。
他在城西吃了大亏。
林峥整理衣衫，擦掉脸上污水，脸色更显苍白。
抱起石阶旁的厚重书册，一瘸一拐往舍监走。
“站住。”
威严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峥脚步一顿。
楚道临站在廊下，提着朱红戒尺，目光如炬。
“昨夜舍监查寝，你不在。”
“这一夜，你去哪了？”
戒尺敲在廊柱上，“啪”的一声，木屑飞溅。
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楚道临刚正不阿，回答稍有破绽，便会动刑审讯。
林峥缓缓转身。
眼圈适时红了一圈。
他没有辩解，颤抖着双手，高举怀里的书册。
封面篆字——《族谱》。
“先生容禀……”
声音带着哽咽，却透着倔强。
“学生是废脉之身，难逃轻贱。”
“昨夜心中惶恐，辗转难眠。”
“便去藏经阁借阅家族旧档，看先祖如何镇守一方。”
楚道临皱眉，接过《族谱》。
“你看这个做什么？”
“学生废脉，武不能护家族，文不能登仙途。”
声音越发哽咽，却字字清晰。
“便想着修文道以正家风。”
“连夜校对百年先祖事迹，发现多处被刻意篡改谬误。”
他抬头直视楚道临，眼里闪烁坚定光芒。
“祭祖大典就在三日后。”
“若祭文错漏，先祖功绩被抹杀，才是最大不敬。”
这番话，滴水不漏。
字字戳中楚道临要害。
尊师重道，正本清源。
这是儒家最推崇的品质。
楚道临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他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少年，没想到林家泥潭里，竟有这般知晓礼义廉耻的苗子。
沉默片刻，松开握戒尺的手。
“进去吧。”
“下不为例。”
林峥深深鞠躬，抱着《族谱》走进舍监。
楚道临叹了口气，借着晨光翻开《族谱》。
第一页，是林峥昨夜用朱砂批注的古体小字。
目光触及那行字，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锁死。
字迹刺眼夺目：
“林氏军侯之位，乃窃夺忠良之功所得，真印之下，埋着三十七条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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