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才刚刚开场。
林远山在前头走得虎虎生风。
林峥被亲兵押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路穿过回廊、花园。
马粪、生石灰与强酸混合的怪味，熏得沿途下人纷纷避让。
没人愿靠近这又脏又臭的废脉世子。
更没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正摩挲着藏起的灵石碎片。
药力还在经脉里隐隐作痛。
但这点痛，比起即将到来的风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静心堂内，地龙烧得极旺。
与外头肃杀的寒夜，判若两界。
可这暖意，吹不散堂内凝固的低气压。
林峥跪在正厅绒毯中央，姿态极低，像惊魂未定的鹌鹑。
身上刺鼻的味道在高温下更浓。
熏得两侧族老纷纷掩鼻，眼神嫌恶。
紫檀太师椅上的苏老太太，捻着墨玉佛珠，眼皮未抬，仿佛睡着。
但林峥能察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识，像剔骨刀，正一寸寸扫过他的筋骨。
“母亲！此子心术不正！”
林远山跪在一旁，额头冷汗未干，声音凄厉，近乎嘶吼。
“为私吞库房药材，勾结外贼纵火！
还在府内私炼毒物！
那满屋子毒烟大家有目共睹！
测灵盘虽毁，他绝不清白！”
“为林家百年清誉，请允我用搜魂术！
查个水落石出！”
搜魂术。
三字落下，族老们齐齐倒吸凉气。
这是对待死敌的狠辣手段。
轻则痴傻，重则神魂俱灭。
虎毒不食子。
林远山已是急红了眼，要杀人灭口，强行扣下黑锅。
林峥低垂的头微微一动。
心中冷笑。
这就沉不住气了？
心理素质连上辈子的看门童子都不如。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响起。
林峥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涌着不正常的潮红。
紧接着，他“哇”的一声，在波斯绒毯上，吐出一大口黑紫淤血。
血中混着烧焦的粘稠颗粒。
“这是……”
懂医理的三叔公皱眉凑近。
“火毒攻心，还带有强腐蚀性……
是吸入了高浓度蚀骨烟！”
这正是强酸与洗髓草交融产生的毒气。
林峥颤抖着抬头，嘴角挂着黑血，眼神涣散而恐惧。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父亲……我若纵火，何必把自己熏成这般模样？
我在屋内，是为了救火啊……
药渣桶突然炸裂，我差点就……”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便是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差点把自己毒死的人。
怎会是心思缜密的纵火者？
林远山脸色一僵，正要开口辩解。
上方传来一声冷斥。
“够了。”
苏老太太终于睁开双眼。
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半分慈祥，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与威严。
佛珠重重磕在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林远山浑身一颤。
“身为代家主，库房被搬空一无所知。
宅院被人动手脚一无所知。
拿着军中重器在后院肆意妄为……
林远山，你的威风，就只会对着自家人耍？”
“母亲，我……”
“闭嘴。”
苏老太太起身，拄着龙头拐杖走到林峥面前。
居高临下，皇者境威压凝而不发。
枯瘦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是在探脉。
林峥立刻放松全身。
任由那道霸道的探查灵力，在他残破如筛的经脉里肆意冲撞。
苏老太太眉头微挑。
奇怪。
经脉的确废得彻底，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可死寂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极坚韧的气息。
如同巨石下压着的野草根须。
却又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废是废了点，命倒够硬。”
老太太松开手，嫌恶地擦拭了指尖。
“既然没死，就留着。
三日之后家族小比，青云宗特使会前来观礼。”
她转身，目光如电刺向林远山：
“东营训练场腰牌，交出来。
连后院都管不好，少操些心。
安心筹备小比。”
林远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东营训练场，是他掌控家族武力的核心命脉。
老太太这是借题发挥，公然收权！
他不敢反抗，颤抖着解下铜牌，双手奉上。
林峥依旧装作虚弱不堪。
心中却默默记下一笔。
这老妇人哪里是保他。
分明是拿他当枪使，敲打野心外露的儿子。
“都散了。”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
“林峥参加小比。
若闯不过第一轮，直接送去北疆矿场。
侯府不养闲人。”
最后通牒落下。
众人依次鱼贯而出。
看向林峥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北疆矿场，把人当作牲口驱使。
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林峥艰难爬起，每动一下都透着虚弱无力。
刚要跨出门槛。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恰好堵住去路。
是林猛。
林远山的头号打手，天生神力。
也是当日踹伤阿呆的凶手。
“哎哟，世子爷，路滑，您可得走稳点。”
林猛皮笑肉不笑。
看似让路，肩膀却猛地一沉。
带着能撞碎岩石的暗劲，狠狠朝林峥肩头撞来。
这既是试探，也是报复。
林峥若有武道根基，身体必会本能反抗。
若无，这一撞足以让他断骨裂筋。
正好替林远山出一口恶气。
这般低劣的手段，在林峥眼中粗糙可笑。
他不闪不避，反倒顺着力道，像一片无重的纸人向后倒去。
两人交错的刹那之间。
林峥右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指尖细如牛毛的银针，借着倒地的惯性，精准刺入林猛膝盖外侧的伏兔穴。
这针是用药渣废酸淬炼而成的断气针。
入体即化，一旦剧烈运动，毒素便会封死整条腿的经脉。
“砰！”
林峥重重摔在地上，惨叫一声，又咳出一口黑血。
林猛愣了愣，膝盖只觉像被蚊虫叮了一下，微微发麻。
很快便没了知觉。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只觉得右腿迈步稍沉，只当是站得太久所致。
林峥趴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
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好好享受最后能正常行走的日子吧。
小比那日，定让你寸步难行。
回到破败的偏院，夜已深沉。
阿呆被扔去柴房，生死未卜。
院子里，死寂得如同坟场。
林峥没有急于休息。
走到墙角狗洞旁。
枯草之下，压着一枚蜡丸。
是钱不二送来的加急情报。
万宝楼的消息渠道，果然迅捷。
捏碎蜡丸，展开薄如蝉翼的绢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林远山耗费三千灵石，请来千机阁两名阵法学徒。
小比擂台之下，预埋重力磁场。”
林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好手段。
重力磁场一开启，他一上台便会身负千斤之力。
别说动手打斗，就连站稳都做不到。
只能任人宰割，身败名裂。
这是要将他往死里逼。
“既然你想玩阴的……”
林峥指尖燃起一缕微弱灵火，将绢纸焚尽。
月光之下，他摊开手掌。
从马槽下取回的灵石碎片，静静躺在掌心。
经过强酸与高温的洗礼，外层杂质尽数褪去。
只剩琥珀般晶莹的核心。
金色纹路在月色下缓缓流转，宛若活物。
直接吞下，狂暴的药力必会撑爆他的身体。
可若不吞，三日之后的擂台，便是他的刑场。
林峥转身进屋。
从床底拖出积满灰尘的工具箱。
取出一把修剪花草的精钢小锉刀。
既然不能囫囵吞服。
那就……
他凝视着手中的金纹灵石。
眼底闪烁着疯狂而精密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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