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人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救我,可知会惹祸上身?”
声音嘶哑虚弱,眼神却清明锐利。
苏晚卿心中一动。
这伤……太重了。重到普通人早就昏迷或断气,他却还能清醒说话。而且那眼神,不像濒死之人。
“祸已经来了。”她平静道,“公子是听风楼的人?”
萧陌——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血又渗出来:“苏大小姐比传闻中聪明。”
“公子也比看起来……耐打。”苏晚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绷带,“能自己上药吗?”
萧陌摇头,却问:“姑娘为何信我?深夜独赴陌生人之约,不怕是陷阱?”
“若真是陷阱,我现在已经死了。”苏晚卿撕开他胸前的衣料,动作利落地清创上药,“公子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试探,看来死不了。”
药粉撒在伤口上,萧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却更亮。
“苏姑娘。”他忽然压低声音,“令妹苏晚晴,最近在接触一个叫‘暗河’的组织。”
苏晚卿手一顿。
“暗河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刺杀、走私、窃密。最近他们在大量收购生铁、药材、粮草,都是边关紧俏物资。”萧陌喘了口气,“我查了三个月,发现暗河背后,有北狄人的影子。”
北狄。
大晟北境的死敌,边境摩擦不断,三年前还打过一场大战。
苏晚卿脑中飞速转动。前世苏晚晴勾结的是三皇子,怎么又冒出个北狄?难道……
“公子的意思是,舍妹通敌?”她声音冷下来。
“现在还没有证据。”萧陌看着她,“但我的人在盯暗河时,看见过侯府的人——不是你父亲,是你那位庶妹院子里的人。”
王氏?还是苏晚晴自己?
苏晚卿想起前世,赵怀安后来投靠三皇子,三皇子又和北狄有秘密往来……莫非这条线,苏晚晴早就搭上了?
“公子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她包扎好伤口,直视萧陌。
“帮我送一封信出城。”萧陌从腰间取出一个蜡封的竹管,只有手指粗细,“明天辰时,城南‘陈记绸缎庄’,交给柜台后左手有六指的老掌柜。”
苏晚卿接过竹管,入手冰凉沉重,里面装的恐怕不只是信。
“作为交换,听风楼可以帮你做三件事。”萧陌补充。
“三件不够。”苏晚卿收起竹管,“我要听风楼帮我查三件事:第一,我生母当年真正的死因;第二,永宁侯府近五年账目亏空的去向;第三,暗河组织的真实目的,以及他们和舍妹究竟什么关系。”
萧陌挑眉:“苏姑娘胃口不小。”
“公子给的饵太诱人,忍不住想多钓几条。”苏晚卿站起身,“交易达成?”
“达成。”萧陌撑着坐起来,虽然狼狈,气势却渐渐恢复,“不过在下有个问题,好奇已久。”
“公子请说。”
“苏姑娘……”萧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曾做过很长的梦,梦到未来?”
空气骤然凝滞。
风吹过破亭,带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苏晚卿袖中的手猛然握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公子何意?”
“随口一问。”萧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听说人在生死关头,有时会看见幻象,像预知梦。姑娘方才看我时,眼神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好敏锐的观察力。
苏晚卿后背渗出冷汗。她确实认识他,在前世的死亡时刻。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公子伤重恍惚,看错了。”她转身,“药够撑到天亮,后会——”
话未说完,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萧陌的右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新的擦伤,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而且伤口的颜色和流血量,和胸前那道狰狞刀伤不太协调。
再看他呼吸——虽然刻意压抑,但气息绵长,绝不像重伤失血之人该有的状态。
还有他按在腰间的手,姿势很稳,没有重伤者的颤抖。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公子的戏,”苏晚卿缓缓转身,语气平静,“演得不错。”
萧陌眼神微变。
“胸前刀伤看着吓人,但避开所有要害;左臂骨折是装的,真骨折的人,肩膀肌肉不会那样松弛;至于失血过多……”她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指尖在萧陌颈侧轻轻一擦,举到月光下。
指尖染了一点暗红,却不是新鲜血液的鲜红,而是偏褐的赭色。
“鸡血?还是猪血?”苏晚卿看着萧陌陡然沉下的脸色,“掺了朱砂调色,以假乱真。公子为了试探我,真是煞费苦心。”
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半晌,萧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越来越大,震得伤口假痂簌簌掉落。
“好,好一个苏晚卿!”他抹了把脸,那些虚弱苍白竟褪去大半,虽然仍有伤,但气势截然不同,像一柄出鞘的剑,“你怎么看出来的?”
“公子呼吸太稳,眼神太清,求生欲太强。”苏晚卿淡淡道,“真重伤濒死的人,不会这么……兴致勃勃地试探一个陌生人。”
萧陌站起身——果然,他站得很稳。左臂一抖,那“骨折”的弯曲竟自行复位。
“胸前的伤是真的,三日前追查暗河时挨了一刀。”他撕掉假血痂,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其他确实是做戏。我想看看,永宁侯府那位据说温婉怯懦的大小姐,究竟值不值得合作。”
“现在公子觉得呢?”
“值得。”萧陌收笑,正色道,“听风楼可以全力帮你查那三件事。但暗河的事,你也必须帮我——他们最近动作频繁,我怀疑北狄要有大动作。那封信,一定要送到。”
苏晚卿点头:“一言为定。”
“还有,”萧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狼头,背面是个“陌”字,“拿着这个,若有急事,去城东土地庙,将令牌塞进香炉底下,自然会有人找你。”
苏晚卿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铜。
“最后提醒一句。”萧陌看着亭外夜色,“你那位庶妹不简单。暗河的人心狠手辣,她敢接触,必有所图。你……小心。”
说罢,他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消失在亭外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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