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火光,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风子奕站在城主府的高墙上,俯瞰这座陷入混乱的城。
蚀骨门的进攻毫无征兆——或者说,当寿宴上的阴谋败露,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
“三百死士已从西城门涌入,守将王彪叛变,打开了城门。”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跪在赵天雄面前,
“他们分成三股,一股直扑城主府,一股攻向军械库,还有一股……正在城中四处放火。”
“王彪……”
赵天雄咬牙切齿,
“我待他不薄!”
“城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刘掌柜——不,现在应该称他为刘执事——沉声道,
“铁剑门张护法已带人前往西城门,试图夺回城门。但蚀骨门的‘鬼面’堂主尚未现身,他才是最大的威胁。”
赵天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剑师后期,掌权青州二十年,很快做出决断:
“刘执事,请你带城主府亲卫,守住军械库。军械库若失,全城守军无甲无箭,必败无疑。”
“李教头,你带三百人,分四队,扑灭城中大火,同时清剿小股渗透的敌人。”
“其余人,随我死守城主府!这里若破,青州气运尽丧!”
一道道命令传下,混乱的守军开始重新组织。
风子奕始终沉默地看着。
前世,这场攻防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时他早已逃离青州,后来从幸存者口中听说:那一夜,青州城化作火海,城主赵天雄战死,三万军民死伤过半,最后是铁剑门付出惨重代价,才勉强击退蚀骨门。
而那时,蚀骨门的堂主还不是“鬼面”,是另一位剑尊初期的强者。
“时间线提前了,对手也变了。”
风子奕心中思索,
“鬼面是剑师后期,比原本的剑尊好对付,但蚀骨门的渗透程度可能更深……”
“小子。”
赵天雄忽然看向他,
“你既然知道蚀骨门的布防,可知道他们最薄弱的一环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风子奕身上。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今晚已展现了太多不可思议之处。
风子奕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以及从密信、地图中获取的信息。
“有。”
他睁开眼,
“鬼面本人。”
“什么?”
赵天雄皱眉。
“鬼面是魂修,擅长操控傀儡、施展魂术,但他本体战力不强,最多相当于剑师中期。”
风子奕缓缓道,
“他一定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远程操控战局。只要找到他,斩了他,蚀骨门的指挥系统就会瘫痪。”
“可他在哪?”
刘执事问。
风子奕看向西城那片最密集的火光:
“悦来客栈地窖,只是他白天的藏身处。现在开战,他一定会转移到一个既能纵观全局,又便于逃脱的地方。”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望月楼。”
望月楼,青州城最高的建筑,七层木塔,立于城中心。站在塔顶,可俯瞰全城。
“可望月楼在城中心,四周都是我们的守军,他怎么上去?”
一名将领质疑。
“蚀骨门在青州经营至少五年,挖了多少密道,你们知道吗?”
风子奕反问,
“望月楼底下,就有一条直通西城外的密道。鬼面此刻,一定在塔顶布下了‘聚魂阵’,以全城死者的魂力为燃料,增幅他的魂术范围。”
赵天雄脸色铁青:
“也就是说,我们每死一个人,他就强一分?”
“是。”
风子奕点头,
“所以此战的关键不是杀多少死士,而是——斩首。”
“我去。”
刘执事毫不犹豫,
“剑师后期对剑师后期,我有七成把握。”
“不。”
风子奕摇头,
“刘前辈,鬼面认得你,一定会防备。而且,望月楼内必有陷阱。需要一个他想不到的人去。”
他看向赵天雄:
“城主,给我二十个好手,要身手敏捷、不怕死的。再给我一炷香时间准备。”
“你要亲自去?”
赵天雄皱眉,
“你才炼气期——”
“我能斩魂修执事,就能伤魂教堂主。”
风子奕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而且,只有我知道密道的入口和楼内的机关布置。”
赵天雄盯着他看了三息,猛然挥手:
“李猛!挑二十个最精锐的暗卫,听这小子调遣!”
“是!”
风子奕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墙。
他要做的准备很简单——喂剑。
城主府的兵器库内,风子奕让二十名暗卫将所有沾染过血气的兵器搬来。刀、剑、枪、戟,堆成小山。
“风公子,这是……”
暗卫队长李猛不解。
“喂我的剑。”
风子奕拔出锈剑,插入兵器堆中。
锈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暗纹流转,散发出诡异的吸力。那些兵器上残留的兵魂、血气,被一丝丝抽离,汇入剑中。
这是风子奕前世偶然发现的秘法:以大量普通兵器的兵魂为引,短时间内强行激发锈剑的吞噬之力,让它在接下来的一战中,保持巅峰状态。
代价是,这些兵器会彻底废掉,化为凡铁。
但此刻,顾不得了。
一炷香后,锈剑剑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光。暗纹愈发深邃,甚至隐隐有第四道纹路——火纹的虚影在闪烁。
“还不够……”
风子奕皱眉。
火纹主爆发,若能在此刻觉醒,对斩鬼面有奇效。但吞噬这些普通兵器的兵魂,还差一线。
“风公子,府外有百姓送来一批兵器!”
一名暗卫跑来,“说是家中祖传的,愿意献给守军杀敌。”
风子奕走出兵器库。
府门外,十几个百姓抬着三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柄古旧的兵器,虽然保养不佳,但隐隐有灵光流转——这些是祖器,传承数代,沾染了家族香火愿力,兵魂比普通兵器强数倍。
“多谢。”
风子奕郑重行礼。
他没有矫情,将锈剑插入箱中。
这一次,锈剑震颤得更加剧烈。那些祖器的兵魂如江河入海,疯狂涌入剑身。剑脊之上,第四道赤红色的纹路——火纹,终于彻底凝聚成形!
地、水、暗、火,四纹齐亮!
锈剑的重量仿佛增加了三倍,剑身温度升高,握在手中如持烙铁。风子奕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这一剑斩出,将爆发出远超炼气期的威力。
但代价是,这一剑之后,他会虚脱至少三天。
“一剑,定胜负。”
他喃喃道。
“风公子,准备好了吗?”
李猛问。
风子奕点头:
“出发。”
二十一人,换上夜行衣,从城主府后门悄然而出。
城中已乱成一团。街道上到处是厮杀,火光映天,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子奕带着暗卫小队专走小巷,避开了主战场。
半刻钟后,他们抵达望月楼后街。
楼高七层,飞檐斗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楼下有十几名黑衣人守卫,皆是炼气后期的好手。
“李队长,你带十人,从正面佯攻,引开守卫。”
风子奕低声道,
“其余人,跟我从密道进。”
“密道入口在哪?”
风子奕走到街角一处水井旁,井沿有处不起眼的刻痕。他按着刻痕左转三圈、右转一圈,井壁内侧,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进。”
十人鱼贯而入。
密道狭窄潮湿,但很干净,显然经常使用。风子奕在前带路,锈剑微光照明。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后,就是望月楼的第一层。
风子奕贴在门上,凝神倾听。
楼内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还有隐约的诵经声——那是魂修在维持阵法。
他做了个手势。
两名暗卫上前,左右贴在门边。
风子奕深吸一口气,锈剑刺入门缝,轻轻一挑。
“咔。”
门栓断裂。
木门被猛地踹开!
第一层内,四名蚀骨门弟子正在护法,见门破,同时暴起!
但暗卫早有准备,六人扑上,刀光如网,瞬间将那四人笼罩。
“敌袭——!”
一名蚀骨门弟子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一柄飞刀已钉入他咽喉。
风子奕看也不看战场,直扑楼梯。
楼上,诵经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阴冷的笑:
“本座等候多时了。”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都有守卫,且实力越来越强。到第五层时,守门的已是两名剑师初期的蚀骨门执事。
“小子,能闯到这里,算你本事。”
左侧执事冷笑,
“但到此为止了。”
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剑光如毒蛇吐信。
风子奕没时间纠缠。
锈剑一震,火纹全开!
剑身赤红如烙铁,一剑横扫!
“轰——!”
狂暴的火属性剑气炸开,两名执事的剑光瞬间被吞没。他们骇然后退,但已经晚了。
锈剑的速度,在风纹加持下,快了三成。
“噗!噗!”
两颗头颅飞起。
风子奕脸色一白,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向上。
第六层,空无一人。
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聚魂阵的副阵眼。
楼外全城战死的魂力,正源源不断汇入此阵,然后输送到塔顶。
风子奕一剑斩向阵眼。
“铛!”
锈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阵法上方,浮现出一张虚幻的鬼脸,狞笑道:
“小子,此阵已与地脉相连,除非你有剑王之力,否则休想破坏。”
风子奕眼神一冷。
剑王之力?他没有。
但他有别的办法。
锈剑插入地面,地纹全开,强行与阵法争夺地脉控制权。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断!”
锈剑疯狂震颤,暗纹吞噬之力全开,竟开始反向抽取阵法中的魂力!
“你疯了?!”
鬼脸尖叫,
“强行吞噬未净化的魂力,你会被怨念反噬成疯子!”
风子奕不理。
怨念?他守关百年,见过的怨魂何止千万。他的剑心,早已淬炼得坚不可摧。
三息。
聚魂阵副阵眼,崩碎。
塔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你找死——!”
第七层,塔顶。
这里没有屋顶,抬头可见夜空。但夜空被一层血色光罩笼罩,那是聚魂阵的主阵。
阵眼中央,盘坐着一个黑袍人。
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露出的双眼猩红如血。周身悬浮着七颗骷髅头,每一颗都在喷吐黑烟。
蚀骨门青州堂主,鬼面。
剑师后期,魂修巅峰。
“炼气期的小子,能闯到这里,本座承认,小看你了。”鬼面的声音嘶哑,“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一指。
七颗骷髅头同时尖啸,喷出七道黑烟,在空中化作七条狰狞的鬼蟒,扑向风子奕。
这是七煞噬魂蟒,每一条都能轻易吞噬剑师初期修士的神魂。
风子奕不退。
他踏前一步,锈剑高举。
四纹齐亮——地纹定身,水纹护魂,暗纹克邪,火纹爆发!
一剑,斩出。
不是斩向鬼蟒,而是斩向鬼面本人。
这一剑,毫无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劈砍。
但剑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七条鬼蟒撞上剑光,如冰雪遇烈阳,寸寸消散。
鬼面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剑意雏形?!你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剑光已到面门。
鬼面厉啸,双手结印,身前浮现出一面漆黑的骨盾。
“铛——!!!”
剑盾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骨盾裂纹蔓延,但挡住了。
鬼面刚松一口气,却见风子奕的剑势,竟在这一刻变了。
劈砍转为刺。
剑尖点在了骨盾裂纹最密集的中心。
“破。”
轻飘飘一个字。
骨盾,轰然炸裂!
鬼面倒飞出去,撞在塔沿,鬼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中年人脸。他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
“你……你到底是谁?!”
风子奕不答,提剑上前。
每一步,都踩在聚魂阵的节点上。每踩一步,阵法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阵法的所有节点……”
鬼面声音发颤。
风子奕已走到他面前,锈剑抬起,剑尖抵在他眉心。
“因为,”
风子奕俯视着他,
“我杀过的魂修,比你见过的都多。”
剑尖刺入。
暗纹全开,疯狂吞噬。
鬼面发出凄厉的惨叫,周身魂力如决堤江河,涌入锈剑。他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作一具枯骨。
而锈剑剑身,第四道火纹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第五道纹路——雷纹的虚影在闪烁。
聚魂阵,崩碎。
笼罩全城的血色光罩,消散。
塔下,正在激战的双方同时抬头。
只见望月塔顶,一道持剑身影立于月光下,脚下是碎裂的鬼面具和枯骨。
紧接着,那身影举剑,剑光冲天而起,照亮半个青州城。
一个声音,传遍全城:
“鬼面已死!蚀骨门败了——!”
短暂的死寂后。
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蚀骨门的死士,则士气崩溃,开始溃逃。
城西,正在与张护法激战的蚀骨门副堂主见状,长叹一声,带残部遁走。
青州城,守住了。
风子奕站在塔顶,看着城中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欢呼的军民,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血战,天亮了。
他收起锈剑,转身下楼。
走到第三层时,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李猛扶住他:
“风公子!”
“没事,”
风子奕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
“只是……透支了。”
强行催动四纹,又吞噬鬼面全部魂力,他的身体已到极限。若非百年剑心支撑,此刻早已昏迷。
“我扶你回去。”
“等等。”风子奕看向塔外,
“战事还没结束,你们去帮忙清剿残敌。我自己能回去。”
李猛犹豫片刻,点头:“公子保重。”
风子奕独自走下望月楼。
街上,到处是尸体和血迹。幸存的百姓开始出来收拾残局,见到他,纷纷让路,眼中带着敬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快走到城主府时,前方街口,出现了三个人。
刘执事,张护法,赵天雄。
三人身上都带伤,但眼神明亮。
“小子,”
赵天雄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战,你首功!”
风子奕勉强笑了笑:
“城主过誉。”
“过誉?”
张护法深深看了他一眼,
“以炼气期修为,独闯望月楼,斩杀剑师后期的魂修堂主……此事若传出去,整个东域都要震动。”
刘执事则盯着他背后的锈剑:
“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风子奕沉默片刻,道:
“山河。”
“山河剑……”
刘执事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好名字。剑照山河,人守山河。小子,天剑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多谢前辈。”
“不过,”
刘执事话锋一转,
“你杀了鬼面,蚀骨门不会善罢甘休。青州城,你暂时不能待了。”
风子奕点头:
“我知道。”
“三日后,我会启程回天剑宗复命。”
刘执事道,
“你若愿意,可随我同行。若不愿,我给你安排别的去处。”
风子奕看向城主府方向。
那里,风长青正带着族人赶来,脸上满是担忧。
“我需要三天时间,
”风子奕道,
“安排族中之事。”
“好,三日后辰时,北门外见。”
刘执事说完,与张护法、赵天雄一同离开。
风长青冲到近前,上下打量儿子:
“奕儿,你怎么样?”
“爹,我没事。”
风子奕强撑精神,
“我们先回去,我有事要说。”
半个时辰后,山谷中。
所有风家族人聚集。
风子奕站在众人面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青州城守住了,但蚀骨门不会罢休。他们下一次再来,必定是雷霆之势。这里,不再安全。”
族人沉默。
“我三日后,将随天剑宗刘执事离开,前往宗门修行。”
风子奕继续道,
“愿意跟我走的,可同行。不愿走的,可留在此地,但需隐姓埋名,分散隐居。”
“奕儿,我们都跟你走!”
有族人高声道。
“对!风家不能散!”
风子奕看向父亲。
风长青重重点头:
“你去哪,风家就去哪。”
“好。”
风子奕深吸一口气,
“那这三日,大家收拾行装,将矿脉中剩余的灵石全部开采,换成物资。我们……举族迁往天剑宗外围。”
人群散去后,风子奕独自回到自己的木屋。
他盘膝坐下,内视己身。
丹田内,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但奇怪的是,神魂强度却提升了一大截——这是吞噬鬼面魂力带来的好处。
而锈剑,静静横在膝上。
四纹稳固,雷纹虚影若隐若现。剑身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风子奕轻抚剑身,低声道:
“这一世,我们才刚起步。”
“天剑宗,只是下一个起点。”
“终有一日,我会带你,重临剑关。”
“将前世的债,一一讨回。”
剑身微颤,仿佛在回应。
窗外,朝阳彻底升起。
血火之夜结束,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青州城的传说中,将永远留下一个少年的身影——
一人一剑,登塔斩魔,于黎明时分,剑光照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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