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的吼声仍在山谷间回荡,那句“屠尽此地”如同利刃刮过耳膜,令人不寒而栗。陆元青蜷在断墙后,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泥土。
他本不想管这闲事。
一个刚来半天的采药人,修为低微到连巡逻队都懒得正眼瞧上一眼,凭什么去救这群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
可问题是,这里若毁了,陆元青也无处可去。沐阳城回不得,外头遍布魔兵耳目,他这点灵石连件保命法器都买不起,走出五十里便会被当成野狗砍死。
留下,至少还能领半份灵米,能在角落里偷偷修炼《精神引》。前提是……这地方还存在。
陆元青抬眼扫视战场。魔兵已突破两道防线,守军倒下一片,血水流淌遍地。
几个孩子缩在窝棚后,脸色发青;一位老妇扑向刀锋试图阻拦,却被一刀劈倒,头颅歪斜,再无声息。
柳长风仍在支撑,右腿重伤,行走踉跄,嘴角溢血不止,手中长剑却始终未松。他立于阵台边缘,目光如钉,死死盯住夜烬。
陆元青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但他想活。
他缓缓闭眼,神识如细丝般悄然探出,三百步距离,对凝神境初期而言略显吃力,但他魂穿而来,神魂强度远超同阶,加之《精神引》可隐匿气息,尚不至于反噬自身。
陆元青神识贴地蔓延,掠过尸体、碎石与断刃,最终攀上东南谷口上方的陡坡。那里积雪深厚,岩层松动,数块巨石半悬在外,底部被风雪侵蚀掏空,摇摇欲坠。
“天助我也?”陆元青在心底冷笑,“这回轮到我抄你台词了啊。”
他没打算亲自搬石,精神力肯定不够,真那么干,脑袋先炸。他要的,只是“轻轻推一把”。
陆元青神识顺着岩缝钻入,锁定最脆弱的一段基岩,像前世调试代码一般,精准模拟震动频率。他曾写过算法优化程序,深知共振之力:只要频率准确、振幅微小,哪怕一块砖也能成为定时杀器。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猛然一震。
“嗡!!”
高崖之上,一块三丈宽的巨石微微颤动,积雪簌簌滑落。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晃动,雪层龟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雪山上的异动竟无人察觉。
直到第一块石头滚落山坡。
“轰!”
它撞断两棵枯树,掀起雪浪,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第二块紧随其后,直冲魔兵队列中央。
“糟了!”有魔兵刚回头,脸就被雪团糊住,肩头随即剧痛,那是被落石擦过的代价。
第三块更为巨大,直接砸入人群,当场压扁两人,血混着雪浆飞溅。空中飞行的魔兵也被打乱节奏,煞气尾焰中断,纷纷歪斜坠地,摔得七荤八素。
“怎么回事!?”夜烬怒吼,猛地抬头望向悬崖。
又是一阵“咔嚓”声,更多积雪开始滑动,仿佛山体轻咳一声,哗啦啦倾泻而下。虽非大规模雪崩,却足以让整个战场陷入混乱。
柳长风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已强撑至极限,此刻哪还顾得上伤势?猛然提气,真元灌入长剑,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魔师冷炎——那个正指挥左翼重整阵型的领袖。
冷炎察觉风声不对,尚未转身,剑锋已然袭至。
“嗤!!”
剑自侧肋切入,破开护甲,直劈左肩。冷炎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几乎脱臼,鲜血喷涌,染红了自己半张脸。
“啊!!”他惨叫着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按住伤口,面色瞬间惨白。
夜烬见状,瞳孔骤缩。局势竟逆转至此!
阵法已破,内应得手,本该是屠杀时刻,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打乱部署,主将重伤,士卒溃散,再战无异于送死。
“撤!!”夜烬咬牙低吼,“全军撤离!回营重整!”
命令下达,残余魔兵立刻收手,拖着伤员腾空而起,仓皇逃遁。有几个飞得慢的,被滚落碎石击中,哀嚎着栽进雪堆。
不到半盏茶工夫,天空归于澄净,唯余满地狼藉。
陆元青缓缓收回神识,脑中一阵胀痛,像是连续三日未眠的虚脱感。他靠在断墙上喘息两声,迅速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
然后,他开溜了。
陆元青不等人群聚集,也不去看柳长风是否脱险,转身便往西侧废弃窝铺区钻去。那边塌了半边,无人居住,正好藏身。他绕行远路,踩着碎石与血迹交错的小径,刻意扰乱足迹,伪装成刚从某个角落爬出的模样。
刚至窝棚口,一名巡逻修士迎面撞来。
“哎?你哪儿冒出来的?”对方皱眉,手已按上刀柄。
陆元青立刻低头,声音微颤:“我……我刚才躲在里面……听见外面巨响,还以为山塌了……”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我是不是……恰巧路过的时候撞上了?”
修士上下打量陆元青。衣衫褴褛,满脸尘灰,手中攥着半截草药根,活脱一个底层流民。他环顾四周,确有不少人陆续从藏身处现身。
“算你命大。”修士语气稍缓,“刚才那场雪崩,砸死了十几个魔崽子,救了咱们一命。”
“雪崩?”陆元青瞪大双眼,满脸震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打雷……”
“不然呢?你以为谁出手?”修士嗤笑,“柳大人重伤,阵法全毁,要不是老天帮忙,咱们早被剁成肉酱了。”
陆元青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他话音未落就想走,却被另一名执事叫住:“等等,你是今天新来的?带玉牌的那个?”
陆元青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慌张:“是……是我,我叫陆元青,采药的,刚来不久……我没惹事,真的……”
执事看了他两眼,忽然道:“行了,去领一份热粥,算你运气好,没被砸着。”
陆元青连忙拱手:“谢大人!谢大人!”
他低头快步穿过人群,眼角余光瞥见柳长风正被两名执事搀扶着走向阵台。那人左肩裹布,血迹仍在渗出,步伐比先前更沉,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人看陆元青。
很好。回到窝铺,陆元青重新铺好破布,坐下,掏出怀里仅剩的五块下品灵石,一块一块数起来。手指微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精神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
他默默盘算:这一番操作消耗不小,但收获更大。避难所保住了,他还能继续苟且偷生;魔兵败退,短期内不会再来;最关键的是,无人怀疑他。
至于那场“巧合”的雪崩?
陆元青嘴角微扬:你们爱怎么猜都行,反正我没动手。石头自己掉下来的,关我屁事?
陆元青把灵石收起,靠在岩壁上闭目休憩。头顶裂缝依旧渗水,一滴一滴落在额前,冰凉刺骨。
远处,有人清理尸体,有人低声哭泣,也有人议论方才的“天降神兵”。有人说是有高人暗中相助,有人说这是人族气运未绝,甚至有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说是山神显灵。
陆元青听着这些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记得一件事:程序员最懂什么叫“最小代价最优解”。不露脸,不出头,不抢功,不结仇。能借环境之力解决的事,绝不亲自出手。
这才是苟道的真谛。
太阳升至中天,雪地反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避难所的铜钟再度敲响,这次是报平安的节奏。人们陆续走出藏身处,开始收拾残局。
陆元青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拎起竹篓,装模作样地朝谷口走去。
“去哪?”守卫问道。
“挖点雪里的药材。”陆元青指了指山坡,“刚才石头滚下来的地方,有些老山参可能被带出来了,不捡可惜。”
守卫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别走太远。”
陆元青点头哈腰地出门,沿着雪线缓缓上行。走到一处无人角落,他停下脚步,回望一眼。
避难所静静伏在山谷之中,像一头受伤却未死去的野兽。炊烟从几处灶台升起,人影晃动,忙碌而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在雪地上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似是一串二进制代码,又像某种加密指令。
画完后,陆元青一脚踩乱。
然后继续前行,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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