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万响爆竹
张家的相亲最终还是黄了。秋月那天被李秋生硬拽着去了张家,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管张家父母如何盘问,只反复说一句“我不嫁”。张家小子性子老实,见秋月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回家的路上,李秋生气得一路骂骂咧咧,指着秋月的鼻子说她不知好歹,秋月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沉重地跟在后面,铜镜隔着衣衫硌得胸口生疼,像永明无声的质问。
她以为这场风波总能平息一阵,以为自己还能再等一等,等永明的信,等他回来。可她没想到,命运的重拳来得这样快,这样狠。张家的事刚过去三天,邻村开农家乐的王大富就托媒人找上了门。王大富比秋月大五岁,早年在外打工攒了些钱,回村开了家农家乐,生意红火,家境在周边村落算得上数一数二。只是他前几年订过一门亲,女方嫌他性格粗鄙,临嫁前悔了婚,之后便一直单身。
媒人刚踏进李家大门,就把王大富的聘礼清单摆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炫耀:“秋生哥,大富这孩子是真心喜欢秋月,聘礼绝对不含糊——六万六现金,一分不少;一辆全新的农用摩托车,省油又耐用;另外,再给你们家盖三间大瓦房,青砖砌墙,琉璃瓦盖顶,比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气派。”
六万六现金,在那个年代足以让寻常农家翻个身;农用摩托车是村里年轻人梦寐以求的物件,出门赶集、下地干活都方便;三间大瓦房更是戳中了李秋生的心事——他家的老房子早已破旧不堪,逢年过节下雨就漏雨,他早就想翻盖,却一直凑不出钱。李秋生拿着聘礼清单,手都在发抖,眼神里满是动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秋月娘站在一旁,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王大富家境好,却没想到会给出这么丰厚的聘礼。她看向里屋的方向,眼神复杂——既心疼秋月,又觉得这是秋月最好的归宿,毕竟永明那边杳无音信,流言蜚语越来越盛,秋月总不能一直耗下去。
“秋生哥,你倒是给个话啊。”媒人笑着催促,“大富说了,只要你们点头,聘礼三天内就能送来,房子开春就动工。秋月嫁过去,不用干重活,只管在家享福,大富会把她当宝贝疼的。”
李秋生深吸一口气,把聘礼清单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改变全家命运的希望。他抬头看向媒人,语气坚定:“行,这门亲事,我定了!”
正在里屋摸着铜镜发呆的秋月,听到这话,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声音带着颤抖:“爹,我不嫁!我不嫁给王大富!”
“由不得你!”李秋生脸色一沉,语气强硬,“王大富家境这么好,给的聘礼这么丰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永明那小子呢?他在哪?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早就把你忘了!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他没有忘!他只是忙!”秋月红着眼睛反驳,声音带着哭腔,“爹,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永明哥一定会回来的。我不嫁,我只要等他。”
“等?等他回来给你空口画饼吗?”李秋生气得冷笑,“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答应媒人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那天晚上,秋月跪在堂屋的地上,整整跪了一夜。她一遍遍地哀求李秋生:“爹,再等等,求你再等等永明哥。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李秋生坐在炕沿上,喝着白酒,一瓶接一瓶,眼神浑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秋月,心里不是不心疼,可一想到那六万六现金,想到三间大瓦房,想到秋月的未来,他就狠下心来,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直到一瓶白酒见了底,他猛地把酒瓶摔在地上,酒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酒液溅了秋月一身。
“等什么!”李秋生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带着酒后的暴躁,“赵家早不要你了!人家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有体面的工作,有漂亮的姑娘,早就把你这个农村丫头抛到九霄云外了!你还在这做梦!我告诉你,别再提永明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从今天起,你是王家的人,必须嫁给王大富!”
秋月看着地上碎裂的酒瓶,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么哀求也没用了。她缓缓低下头,她想起永明在河边对她说的话,想起他温暖的拥抱,想起那些书信里的牵挂,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原来,有些坚守,在现实面前,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秋月娘站在一旁,看着秋月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心里疼得直掉眼泪。她想上前把秋月扶起来,却被李秋生一个眼神制止了。“让她跪!”李秋生语气冰冷,“好好让她醒醒,别再活在梦里了!”
一夜的哀求,换来的只有父亲的决绝。天快亮的时候,秋月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浑身冰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秋月娘实在不忍心,悄悄上前把她扶起来,扶回屋里的炕边。秋月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铜镜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亲事定得飞快,媒人拿着双方的生辰八字,选了一个腊月里的好日子作为婚期,距离婚期只有十天。王大富果然说到做到,三天内就把六万六现金送到了李家,还把农用摩托车停在了李家门口,引得村里的人都来围观,羡慕不已。有人说秋月好福气,能嫁个这么有钱的人家;有人说李秋生有本事,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也有人在背后惋惜,说她终究是等不到永明了。
秋月被锁在了屋里,李秋生怕她跑了,白天黑夜都派人看着她。秋月娘给她做了大红的嫁衣,绣着精致的凤凰图案,面料是上好的绸缎,摸起来柔软光滑。可秋月看着那件嫁衣,却只觉得刺眼,她把嫁衣扔在炕角,不肯碰一下。秋月娘无奈,只能一遍遍劝她:“秋月,认命吧,王大富是个好人,嫁过去不会委屈你的。”
秋月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每天抱着铜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村头的老槐树,盼着永明能突然出现,把她带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永明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连一封信都没有寄来。
婚期越来越近,村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王家忙着准备迎亲的事宜,李家忙着准备嫁妆,只有秋月的屋里,一片死寂。她把那些压在枕头下的信都拿了出来,一遍遍翻看,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信末那句“等我,秋月”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她把信一张张撕成碎片,撒在地上,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也像她破碎的希望。
出嫁那天,天寒地冻,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骨头疼。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泪痕。王大富按照李秋生的要求,特意把迎亲车队绕到了赵家门口,车队浩浩荡荡,有摩托车,有拖拉机,还有村里为数不多的小汽车,在狭窄的村路上格外惹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万响的爆竹。迎亲的人把爆竹挂在赵家门前的老槐树上,点燃后,爆竹声瞬间炸开,刺耳的声响响彻整个村落,震得人耳朵发疼。万响爆竹炸了足足一刻钟,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有人说李秋生这是故意的,就是要让赵家看看,秋月嫁得有多好;也有人说,这是在打永明的脸,让他知道,抛弃秋月的下场。
秋月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秋月娘扶着,坐在迎亲的拖拉机上。盖头是厚厚的红绸,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可透过盖头的缝隙,她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赵家的大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了她所有的期盼。
她知道,永明不在家,赵家只有他的父母。或许,他的父母根本就不想见她;或许,他们早就默认了这一切。爆竹声依旧刺耳,红纸屑飘落在她的嫁衣上,像一朵朵绝望的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也是这样的月夜,永明在河边抱着她,眼神坚定地说:“秋月,我不会让你等。”
那时的月光温柔,那时的蝉鸣喧嚣,那时的承诺真挚,那时的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坚守,就能对抗所有的困难。可现在,她穿着别人的嫁衣,坐在别人的迎亲车队上,而他,却不知所踪。她忽然明白,原来有些诺言,说的时候是真的,那一刻的心动与坚定,没有半点虚假;可变的时候也是真的,时光流转,现实阻隔,那些曾经的誓言,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冲刷,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爆竹声渐渐平息,迎亲车队缓缓开动,朝着王家的方向驶去。秋月坐在拖拉机上,身体随着拖拉机的颠簸而晃动,盖头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嫁衣,也浸湿了贴身的铜镜。铜镜的温度透过嫁衣传来,依旧是熟悉的温润,可此刻却再也给不了她任何安慰,只能一遍遍提醒她,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破碎的承诺。
她想起小时候,永明牵着她的手去河边摸螺蛳,给她捡漂亮的鹅卵石;想起下雨那天,他脱下自己的外裤,只为不让她冻着;想起他每天在校门口的槐树下等她,假装偶遇的样子;想起月光下的河边,他给她戴上铜镜,说要娶她回家;想起那些书信里的细碎日常,那些温柔的叮嘱,那些坚定的承诺。
所有的回忆,都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清晰而温暖,却又带着刺骨的疼痛。她抬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铜镜,镜背的并蒂莲硌着掌心,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偏离原来的轨道,那些关于永明的回忆,那些月光下的承诺,都将成为她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秘密,被永远尘封。
迎亲车队驶离了村落,朝着远方驶去,留下满地的红纸屑,和那些随风飘散的流言与叹息。村头的老槐树下,有人还在议论着这场热闹的婚事,议论着秋月的福气,议论着永明的忘恩负义。可没有人知道,秋月盖头下的绝望与不甘,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那些爆竹声,碎成了千万片。
而远在省城的永明,此刻正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他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攒够了钱,也拿到了单位的录用通知书,他想立刻回到秋月身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他没有变心,告诉她他要娶她。他不知道秋月要嫁人了,不知道村里发生的一切,不知道那场万响爆竹,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希望。
火车缓缓开动,朝着家乡的方向驶去。永明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满是期待与欢喜。他想象着见到秋月时的场景,想象着她惊喜的笑容,想象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分开。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秋月温柔的拥抱,而是满地的红纸屑,和一个早已物是人非的结局。
腊月的寒风,吹过村落,吹过火车站,吹过永明乘坐的火车,也吹过秋月冰冷的心。万响爆竹的余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告别了那些青涩的时光,告别了那些真挚的爱恋,告别了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思念,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与解释,都将被这场寒风,吹散在岁月的尘埃里,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疼痛。
秋月的嫁衣,红得刺眼;地上的纸屑,红得像血;永明的期待,热得滚烫。可命运的捉弄,让这一切都变得错位,让两个相爱的人,在时光的洪流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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