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大夏皇城,漱玉轩。
剧痛是从喉咙开始的。
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刺穿喉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响。严峻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不对。
这不是那间废弃仓库。没有弥漫的化学剂气味,没有毒贩头目狰狞的笑,没有子弹穿透防弹衣后钻进肋骨的灼痛。
这里是……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在雕花木窗外透进来,映出头顶深紫色的帐幔。帐子上绣着繁复的银线云纹,在摇曳的光中像是活过来一般流动。空气里有种混合了药苦、熏香和某种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床边响起。严峻吃力地转动眼球,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襦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宫女正扑跪在榻前,红肿的双眼又涌出泪来。
殿下?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
他是严峻,三十二岁,滇南边境缉毒支队侦查员。最后一次行动,线人出卖,他在仓库被围,身中四枪。最后一颗子弹是从后脑贯入的,他记得那种意识瞬间被抽离的虚无感。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具身体海啸般涌来的记忆——
夏砚。大夏王朝七皇子,年十九,生母早逝,外祖家乃清河崔氏旁支,早已式微。在皇帝十七个皇子中排行第七,不上不下,不受宠也不惹眼。三日前随驾秋猎,在围场西林被冷箭所伤,箭镞抹毒,太医院轮值三日才勉强保住性命。
“水……”严峻——或者说夏砚——嘶声说。
宫女慌忙端来温热的蜜水,用银勺小心喂他。温水润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开始梳理现状。
穿越了。不是玩笑,不是做梦。这个认知冰冷而坚硬。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回殿下,刚过子时。”宫女擦着泪,“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说,说若是今夜再不醒,怕是……”
“谁在外面?”
夏砚突然打断她。多年刑侦生涯养成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窗外一丝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
宫女一愣:“是、是李公公安排的两个小内侍在廊下值守,还有太医院的张太医在东厢房随时……”
“叫张太医进来。”夏砚说,目光扫过房间。
房间陈设典雅却略显陈旧。紫檀木的桌案,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幽的山水画。最显眼的是北墙边那排书架,上面垒着不少竹简和线装书。案上摊开一卷《夏书·地理志》,朱笔批注到一半。
这是原主夏砚的生活。一个不得宠、只能用读书和山水画寄托心境的皇子。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殿下真乃吉人天相!老臣这就为殿下请脉——”
“箭。”夏砚盯着他,“射中我的那支箭,在哪里?”
张太医的手停在半空。
“箭……已被侍卫长收走,说是要查验凶器来历。”太医的眼神有些闪烁,“殿下刚醒,不宜劳神,还是先让老臣……”
“箭镞是什么形制?三棱还是倒刺?入肉多深?”夏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毒发时我先感到咽喉麻痒,继而四肢冰冷,视线模糊,对不对?”
张太医的脸色变了。
这些细节,除非亲身经历,否则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确切。而一个昏迷三日、刚刚苏醒的少年皇子,更不应该用这种近乎审讯的冷静口吻说话。
“殿下……您……”
“回答我。”夏砚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宫女连忙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额上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纹丝未乱。
那是老刑警的眼神。看惯了生死,洞穿了太多谎言。
张太医扑通跪下了。
“殿下明鉴!箭……箭是老臣亲眼所见,是三棱狼牙镞,入肉一寸七分。毒……毒理蹊跷,像是南疆‘鬼哭藤’的汁液混合了砒霜,但、但又有些不同……”他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太医院几位院判会诊,都说此毒罕见,不似中原之物……”
南疆。鬼哭藤。
夏砚闭上眼睛,原主的记忆碎片浮上来:秋猎围场,西林深处,他骑着那匹温顺的枣红马,本想猎只兔子给五妹夏瑾做条围领。箭是从左后方射来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没有喊杀声,没有大队人马。只有一支冷箭。
专业的杀手。
“谁最先发现我的?”他再问。
“是、是三皇子殿下麾下的侍卫。”张太医头更低了,“三殿下当时正在附近猎鹿,听见马匹惊嘶,带人赶来,才将您救回……”
三皇子。夏琮。
记忆里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比夏砚年长五岁,生母是当今最得宠的淑妃,外祖父是户部尚书。在朝中风头正盛,是储君之位的有力争夺者。
太巧了。
巧得像精心设计的舞台剧。
“我知道了。”夏砚终于放缓语气,“张太医请起。这三日,劳你费心了。”
“老臣不敢!此乃分内之事!”张太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还有哪里不适?老臣开一副调理气血的方子……”
“先不必。”夏砚摇头,“我累了,想再歇会儿。你们都下去吧,留……你叫什么名字?”他看向那个一直守在床边的宫女。
“奴婢、奴婢叫云岫。”宫女怯生生回答。
“留云岫一人在外间伺候即可。”
张太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门被轻轻掩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夏砚靠在软枕上,静静听着窗外的声音。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丑时。皇宫沉睡了,但黑暗里有多少眼睛还睁着?他不知道。
他慢慢抬起右手——这双手比原来的自己更白皙修长,指腹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只有握笔留下的薄茧。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原主八岁时不慎被瓷片划伤留下的。
这具身体是真实的。这个身份是真实的。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也是真实的。
缉毒警严峻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大夏七皇子夏砚。
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边群狼环伺的皇子。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先活下去。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夏砚忽然注意到,天上挂着两轮月亮。
一轮皎洁如银盘,另一轮略小些,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只半睁的血色眼睛。
双月同天。
这里真的不是地球了。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但这痛楚让他清醒。
好。既然回不去了,那就从这里开始。
从查出谁想杀夏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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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境三百里,镇北军大营。
严泽是咳醒的。
咳得撕心裂肺,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抽动,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趴在冰冷的硬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粗糙的毛毡,身上盖的薄被散发着汗味、血味和草药混合的酸腐气息。
“将军!将军您撑住!”
一个满脸胡茬、甲胄染血的中年汉子红着眼睛,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往他嘴边送。药味冲鼻,严泽本能地别开脸。
“陈校尉,这药……”旁边一个穿着文士袍、面黄肌瘦的中年人欲言又止。
“军医说了,这毒古怪,只能先用甘草绿豆汤缓着!”姓陈的校尉急吼吼地说,“陆先生,您倒是想想办法啊!将军要是……”
“咳咳……我没事。”
严泽终于压下咳嗽,吐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记忆在重组。
严泽,三十五岁,泽睿资本CEO。最后一次记忆是那辆失控冲过隔离带的重卡,挡风玻璃碎裂的纹路在眼前无限放大。然后就是黑暗。
再然后,是另一个人的一生碎片般砸进脑海——
陈朔。二十六岁,镇北军左军前营偏将,寒门出身,十六岁从军,十年间凭军功一步步爬到从五品昭武校尉。三日前与北狄游骑遭遇,率百人队断后,肩部中箭。箭伤不深,但回营后却突然高烧昏迷,军医诊出是中毒。
毒是从箭伤进入的,但蹊跷的是,那支箭分明是己方制式的箭矢。
“水……”严泽说。
陈校尉忙递过水囊。冷水下肚,混沌的思维清晰了些。严泽——现在他是陈朔了——开始快速分析处境。
军营。正在打仗。自己是中层军官,中毒。下毒者可能是自己人。
“陈莽。”他看向那汉子,原主的记忆浮现:陈莽,同乡,十年前一同投军,是从死人堆里互相背出来的过命交情,现任队正。
“哎!将军您说!”
“我昏迷这几日,营中有什么动静?”陈朔问,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让陈莽和旁边的陆先生都微微一怔。
这不像平时那个豪爽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的陈偏将。
“动静……”陈莽挠挠头,“副将赵大人来看过两次,说让您好生养伤,左军前营的事暂时由周都尉代管。还有……军需官钱胖子来过一次,带了些补品,说是奉监军之命。”
监军。太监刘保,皇帝安在军中的眼睛,与主将秦岳素来不和。
“箭呢?”陈朔又问。
“箭?”陈莽一愣,“您中箭那支?当时就折了,箭头……箭头军医取出来后,好像收走了,说要查验毒性。”
“去要回来。”陈朔说,“现在就去。就说我要留着做个念想。”
陈莽虽然不解,但还是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陈朔和那位陆先生。陆先生名文若,是个落魄书生,三年前流落北境被陈朔收留,做了帐中书记,为人机敏,常有奇谋。
“先生有话要说?”陈朔看向他。
陆文若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将军此次中毒,时机太巧。三日后,大军就要拔营向黑石谷推进,左军前营是先锋。您若倒下,谁最得益?”
“周定邦。”陈朔吐出这个名字。周都尉,副将赵元朗的心腹,一直对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偏将不服。
“不止。”陆文若声音更轻,“监军刘保,与赵副将走得颇近。而军需官钱满……是刘保的干儿子。”
一条线隐隐串起来了。
先锋送死,抢夺军功,排除异己。很老套,但很有效。
“军中现在士气如何?”陈朔换了个问题。
“低迷。”陆文若苦笑,“连续三月无大战果,粮草还时常被克扣。不少士卒私下抱怨,说这仗打得憋屈。将军您这次中毒,更让弟兄们觉得……觉得军中有人不想让咱们寒门出头。”
陈朔闭上眼睛。
前世管理数千人集团的经验告诉他,当组织内部出现系统性倾轧时,离崩盘就不远了。而这里是军队,崩盘的代价是成千上万条人命,是国门洞开。
“陆先生,帮我做几件事。”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点病态,只有冷冽的清明,“第一,暗中查这三日军粮配给有无异常,特别是我们前营。第二,找信得过的老卒,问问他们最近营中可有生面孔出入。第三……”
他顿了顿:“帮我弄一份北境地图,越详细越好。还有黑石谷周边的地形、水源、气候记录,能找到的都找来。”
陆文若眼中闪过惊异,但还是躬身应下:“是。”
陈莽这时回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难看:“将军,箭头……不见了。军医说,说昨日清点伤药时还在,今早就不翼而飞。”
果然。
陈朔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冰冷到极点的笑。
“知道了。”他说,“陈莽,从今天起,我的饮食汤药,除了你和陆先生经手,任何人送来的都不许入口。我醒来的事,暂时不要外传。”
“您是说……”
“我还‘病着’。”陈朔缓缓躺回去,望着帐顶漏进的些许天光,“既然有人想让我躺下,那我就躺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唱什么戏。”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更梆敲响,已是寅时。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夹杂着几声咳嗽和压抑的咒骂。这就是军营,粗粝、疲惫、随时可能死去的地方。
严泽——不,陈朔——深吸一口气,肺部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回不去了。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严泽,已经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现在活着的,是中了暗箭、身陷阴谋的边军偏将陈朔。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复仇,不是夺权。
是活下去。
然后,把该清理的垃圾,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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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微白,漱玉轩内。
夏砚一夜未眠。
他让云岫取来了原主所有的笔记、书札,还有近年来朝廷的邸报抄本。烛火下,他一卷卷翻阅,用前世分析案卷的方式梳理线索。
三皇子夏琮、户部尚书王崇、淑妃王氏家族、与王家联姻的镇西将军府……一张关系网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而“七皇子夏砚”在这张网里,像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母族清河崔氏早已没落,朝中无人帮衬,唯一亲近的只有五公主夏瑾。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
除非……他不是棋子,而是无意中成了别人棋局的绊脚石。
夏砚的目光落在一份三个月前的邸报上。上面记载着皇帝有意重修《大夏律》,命诸皇子各呈政见。原主夏砚交了一篇《论刑狱疏》,其中提到“刑狱之事,当重实证轻口供,需设复核之制,免冤假错案”。
这在现代稀松平常的观点,在这个时代却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谁最怕刑狱制度改革?
掌管刑部的大皇子?不,大皇子平庸,没这个胆子。那就是……那些需要利用刑狱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的人。
夏砚放下邸报,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厚重、森严,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卧底任务。那个毒贩头目在落网前对他说:“严警官,你以为你在维护秩序?其实你我都是同一个笼子里的困兽,只不过你的笼子镀了层金。”
当时他不屑一顾。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殿下,该换药了。”云岫轻声进来,端着铜盆和药膏。
夏砚点点头,任她解开自己肩头的绷带。箭伤周围的皮肉依然紫黑肿胀,散发着腐臭。他面不改色地看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云岫,你在宫里几年了?”
“回殿下,奴婢十岁入宫,今年是第六年了。”
“可知道三皇子平日待下人如何?”
云岫的手抖了一下,药膏差点打翻。
“奴婢……奴婢不敢妄议主子。”
“这里只有你我,但说无妨。”夏砚语气平和,“你说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云岫咬着嘴唇,许久才极小声道:“三殿下……赏罚分明。做得好赏得重,做错事罚得也狠。去年有个宫女打碎了淑妃娘娘赏的玉如意,被、被杖毙了……”
赏罚分明。换句话说,就是用恐惧和利益操控人心。
典型的权力动物。
“我昏迷这几日,除了太医,还有谁来过漱玉轩?”夏砚换了个问题。
“头一日淑妃娘娘派人送过补药,第二日五公主殿下亲自来守了半日,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有,昨日傍晚,三殿下也来过,在门外问了张太医几句话就走了。”
夏砚眼神微凝。
夏琮来过。他来看什么?看自己死没死?还是确认毒发的症状是否符合预期?
“他问了什么?”
“问……问殿下能否醒来,箭毒可有解法。”云岫回忆着,“张太医说听天由命,三殿下叹口气,说‘七弟命苦’,然后就走了。”
表演得很到位。一个好兄长的形象。
夏砚不再问。他闭上眼睛,感受药膏敷在伤口上带来的清凉刺痛。
这具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冽。
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信息,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示弱。
“云岫,从今天起,对外就说我虽醒了,但神志昏聩,时常胡言乱语,记忆混乱。”他缓缓道,“太医开的药,照常煎,但倒掉一半,掺入清水。我的饮食要清淡,任何人送来的补品,收下但不许入口,明白吗?”
云岫瞪大眼睛:“殿下,您这是……”
“照做。”夏砚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果你想活下去,也想让我活下去的话。”
宫女浑身一颤,重重磕头:“奴婢明白!奴婢誓死效忠殿下!”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七殿下可醒了?陛下有口谕——”
夏砚立刻闭上眼睛,脸上恢复那种病态的苍白,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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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照亮北境大营时,陈朔已经看完了陆文若能找来的所有地图和记录。
地图粗糙,比例失真,标注简略。但结合原主的记忆和前世看过的无数战略地图,他还是在脑海中构建出了相对立体的地形模型。
黑石谷。两山夹一沟,谷底有溪流,两侧山坡陡峭,植被稀疏。典型的伏击地形。
而大军三日后就要开进那里。
“将军,查到了。”陆文若掀帐进来,面色凝重,“这三日,前营的粮草配给比定额少了两成。领粮的士卒说,军需处给的借口是‘战事吃紧,各营匀一匀’。但后营、中军的配给并未减少。”
陈朔点头。克扣粮草,削弱先锋战力,很常规的手段。
“生面孔呢?”
“有两个。都是最近半个月从其他地方‘调拨’来的辅兵,安排在炊事营。”陆文若压低声音,“其中一个,昨夜试图靠近伤兵营的药柜,被值守的老卒呵斥走了。”
下毒,不止一次。
陈朔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黑石谷的标记旁,他画了几个箭头。
如果他是北狄指挥官,会在哪里设伏?谷口?不,太明显。半山腰?射程不够。最佳的伏击点其实是……谷底溪流转弯处,那里两侧山崖最陡,一旦前后堵死,就是瓮中捉鳖。
而按照行军惯例,先锋营会率先通过山谷,探查安全后再发信号让主力跟进。
也就是说,左军前营五百人,会是第一批进谷的。
也是第一批送死的。
“陆先生,军中可有擅攀爬、脚力好的士卒?”陈朔突然问。
“有。猎户出身的不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挑二十个最可靠的,让他们准备绳索、钩爪、三日干粮。”陈朔的手指从黑石谷一侧的山脊划过,“我要他们提前出发,绕到黑石谷北侧山脊上潜伏,观察谷内动静。每隔两个时辰,派一人回来报信。”
陆文若眼睛一亮:“将军是想……”
“既然有人想把我们往坑里推,那我们就先看看坑里有什么。”陈朔淡淡道,“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直接对你负责,连陈莽都先别告诉。”
“是!”
陆文若退下后,陈朔独自坐在帐中。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这些声音曾经离他很远,现在却成了生存的背景音。
前世他擅长在数据中发现规律,在谈判中抓住弱点,在资本运作中实现杠杆效应。那些技能在这里似乎无用武之地。
但真的是这样吗?
管理一支军队和管理一家公司,本质上都是对“人”和“资源”的调配。都需要建立制度、平衡利益、激励士气、防范风险。
只不过这里的“利润”是胜仗,“亏损”是死亡。
他拿起案上一支秃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清除内患(下毒者、克扣粮草者)
二、提振士气(粮草、赏罚、认同感)
三、规避陷阱(黑石谷情报)
四、建立权威(此战必须胜,且要以非常规方式胜)
写完后,他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没了字迹,化作灰烬。
有些计划,只能记在脑子里。
帐门突然被掀开,一个穿着华丽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按刀侍卫。来人皮笑肉不笑:“陈偏将可好些了?咱家奉监军之命,特来探望。”
监军刘保。
陈朔瞬间切换回“病重”状态,虚弱地撑起身子,咳嗽两声:“有劳……监军挂怀。末将……愧不敢当……”
“诶,陈偏将这是哪里话。”刘保在帐中踱步,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为朝廷负伤,是大功一件。只是……三日后大军开拔,你这身子骨,怕是骑不得马、提不动刀了吧?”
“末将……愿效死力……”陈朔说得断断续续。
“效死力是好事,但也不能枉送性命嘛。”刘保假惺惺地叹道,“监军大人体恤,已与赵副将商议,这次黑石谷之战,左军前营就作为后备,不必打头阵了。你呀,好好养伤。”
不必打头阵?那先锋是谁?
陈朔心中冷笑。这是要夺了他立功的机会,顺便让另一个替死鬼去填坑。而如果他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不顾大局”。
“监军大人……厚爱,末将……感激涕零。”他垂下眼,掩去眸中寒光,“只是前营弟兄士气正旺,若临阵退缩,恐……”
“哎,这是军令!”刘保打断他,语气转硬,“陈偏将,养好伤才是正经。等你好了,还怕没仗打吗?”
说完,他也不等陈朔回应,转身就走。两个侍卫跟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刺目的天光。
陈朔慢慢躺回去,脸上再无半点病容。
军令。好一个军令。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应对之策。就像前世准备一场关键的并购谈判,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模拟。
不同的是,这次谈判失败的代价,是五百条人命。
其中包括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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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漱玉轩。
夏砚“昏昏沉沉”地接完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候几句,留下些赏赐就走了。帝王薄情,可见一斑。
倒是五公主夏瑾又来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宫装,眼睛依然红肿,但看见夏砚醒来,还是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七哥!你可吓死我了……”
她屏退左右,坐到床边,抓着夏砚的手:“到底怎么回事?秋猎那日,你为何独自去西林?侍卫呢?”
夏砚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五公主与他一母同胞,只是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夏瑾是由另一位嫔妃抚养长大,但兄妹感情一直很好。
“马……受惊了。”他哑声说,继续扮演记忆混乱的病人,“我……记不清了……”
夏瑾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三哥的人救你回来的,但我不信他。七哥,最近你要万分小心。我听说……朝中有人提议,要尽快给诸位皇子封王就藩。”
封王就藩。离开京城,去封地,若无诏不得回京。等于提前退出权力中心。
“谁……提议的?”
“还能有谁?”夏瑾冷笑,“三哥的舅舅,户部尚书王崇。说的好听是‘为陛下分忧,使诸皇子历练’,实际上就是想把你、我,还有几个没靠山的哥哥赶出京城!”
夏砚沉默。
如果他没“中毒受伤”,以他十九岁的年纪,确实该考虑就藩了。而一旦离京,生死就更不由己。
“瑾儿,”他忽然开口,叫了原主私下对妹妹的昵称,“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最近三个月,京城内外有没有发生过……离奇的命案。特别是那些看似意外,但疑点重重的。”夏砚缓缓道,“还有,打听一下刑部和大理寺,最近有没有什么悬案积案。”
夏瑾怔住:“七哥,你查这些做什么?你现在该养伤……”
“有人想我死。”夏砚看着她,眼神清明如镜,“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就永远防不住下一箭。”
少女的眼中涌上泪水,但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去查。”
她离开后,夏砚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前世他追查毒贩,抽丝剥茧,最终将跨国贩毒网络一网打尽。现在,他要追查的是另一种“毒”——权力斗争中的阴谋与杀戮。
方法或许不同,但逻辑相通。
找到线索,建立关联,推断动机,锁定目标。
然后,在对方再次出手前,先发制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
这双手还没沾过血。但在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有些事恐怕避不开。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与这深宫的死寂格格不入。
夏砚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模型——就像前世做案件推演一样。将所有人、所有事件、所有利益关系放进去,寻找异常点,寻找连接线。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杀,谁受益?谁受损?为什么要用南疆奇毒?为什么要在秋猎时动手?为什么是三皇子“恰好”救了他?
问题很多,答案还藏在迷雾里。
但他有时间。
也有耐心。
毕竟,一个好的猎手,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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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北境大营,伤兵营旁。
陈朔“拖着病体”在营中缓缓走动。陈莽和陆文若一左一右扶着,沿途遇到的士卒纷纷行礼,眼中有关切,也有忧虑。
将军倒了,先锋营怎么办?
陈朔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底。他走到炊事营附近时,特意停下,咳嗽几声,对正在烧火的一个年轻辅兵说:“兄弟,给碗热水。”
那辅兵约莫十八九岁,面生,手脚麻利地舀了碗热水递过来。递碗时,陈朔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形成的,不是一个烧火辅兵该有的。
“多谢。”陈朔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新来的?以前在哪营?”
“回将军,小的原在辎重营,刚调来半个月。”辅兵低头回答,语气恭敬。
“哦。”陈朔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后,他低声对陆文若说:“刚才那个,右手虎口。晚上安排人盯着他。”
陆文若心领神会。
他们又走到校场。十几个老兵正在擦拭兵器,见到陈朔,纷纷起身。
“都坐。”陈朔摆摆手,在一截木桩上坐下,“兄弟们,我陈朔这次捡回条命,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但有些话,得跟大家说清楚。”
士卒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黑石谷这一仗,监军和副将体恤,想让咱们前营当后备。”陈朔缓缓道,“你们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忍不住道:“将军,当后备就是没仗打,没仗打就没军功!咱们寒门子弟,不就指着军功翻身吗?!”
“就是!”另一个年轻士卒激动道,“将军,咱们前营什么时候怂过?凭什么让咱们当后备?!”
“因为有人觉得咱们不行了。”陈朔平静地说,“觉得我中毒重伤,觉得咱们营士气低迷,觉得咱们打不了硬仗。”
校场上一片死寂。每个士卒脸上都涌起屈辱和不甘。
“那将军,咱们……”老卒咬牙问。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陈朔看着他们,“如果让你们选,是安安稳稳当后备,看着别人吃肉,还是拼一把,哪怕可能死,也要打出前营的威风?”
“拼!”十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吼出来。
“哪怕可能会死?”
“当兵的谁怕死?!”老卒红着眼睛,“就怕死得窝囊!将军,只要你带头,咱们前营的弟兄,没一个孬种!”
陈朔看着这一张张粗糙、黝黑、带着伤疤的脸。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活不过下一场战斗。但他们此刻眼中的光,是真实的。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信任、被赋予使命的光。
前世他激励团队时,用期权,用奖金,用职业前景。那些有效,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少了这种把命交托出去的信任。
“好。”陈朔站起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脊梁挺得笔直,“既然兄弟们信我,那我陈朔今天撂句话在这儿:黑石谷这一仗,咱们前营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军功,一个都不会少。死去的弟兄,抚恤加倍,家人我陈朔养到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条——令行禁止。我的军令,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哪怕让你往火坑里跳,你也得跳。能做到吗?”
“能!”
声音震得校场旁的战马都扬起头。
陈朔点点头:“回去准备吧。三日后,见真章。”
士卒们散去后,陆文若低声问:“将军,您真要去争先锋?监军的军令……”
“军令是让前营当后备,没说不许前营主动请战。”陈朔淡淡道,“况且,如果我们在主力到达前,就已经‘意外’遭遇敌军,被迫接战呢?”
陆文若眼睛一亮:“您是说……”
“意外嘛,战场上常有的事。”陈朔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那里是黑石谷的方向,“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家里的老鼠清干净。”
夜色渐浓,营中燃起篝火。
陈朔回到自己的军帐,摊开地图,开始详细标注那二十名斥候可能的侦察路线,以及各种伏击与反伏击的推演。
烛火将他专注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这个世界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分析软件,没有即时通讯。一切都靠最原始的人力、最基础的逻辑,以及一点点的直觉和勇气。
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对信息的渴求,对规律的把握,对人心的洞察。
还有,对胜利的执着。
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陈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箭毒的余威还在,但他强行用意志压下去。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并购案。对方设了无数陷阱,团队里有人动摇,有人劝他放弃。但他还是咬着牙,把所有细节反复推敲了上百遍,最终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突破口。
现在的情况,很像。
只是赌注更大。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冰冷的军营,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夜晚。
严泽死了。
陈朔活着。
而活着,就得战斗。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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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夏皇城。
夏砚从浅眠中惊醒。
窗外有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猫爪踏过瓦片。但他知道不是猫。
漱玉轩的屋顶上,有人。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一条缝,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从窗棂透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一道极淡的影子无声滑过。
来了。试探?灭口?还是……
夏砚的手缓缓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原主用来裁纸的短刀,刃长三寸,不够杀人,但足以自卫。
屋顶的响动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寂静中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夏砚全神贯注,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这是他前世在卧底时练就的本能。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那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走了。
夏砚慢慢坐起来,额上已有冷汗。
对方很专业,轻功极好,而且极其谨慎。只是来观察,没有动手。
是确认他是否真的“神志昏聩”?还是看看有没有机会补刀?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深沉,宫墙连绵,像蛰伏的巨兽。远处的宫殿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在批阅奏章的皇帝,或是彻夜笙歌的宠妃。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棋盘上落子。
而他现在,既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
就看怎么选了。
他关好窗,回到榻边,却没有再睡。而是就着微弱的月光,开始用手指在床褥上划写。
那是前世用来梳理复杂案件关系的思维导图雏形。中心是“七皇子遇刺”,向外延伸出数条线:三皇子、淑妃、户部、刑狱改革、封王就藩、南疆奇毒……
每条线上又分出更多枝节。
没有纸笔,但他在脑海中构建的模型越来越清晰。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前世追查那个贩毒网络,从一包可疑的毒品开始,最终牵扯出跨国的罪恶链条。而现在,从一支冷箭开始,他会挖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一定会很有趣。
窗外,那轮血色的月亮升到中天,与银月并悬。
双月同天,异世之兆。
夏砚抬起头,望着那诡异而美丽的天象,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就来吧。
让这场游戏,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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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北境大营。
陈朔也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场车祸,挡风玻璃碎裂的瞬间,他看见对面卡车司机惊恐的脸——那张脸,竟然有几分像军需官钱满。
荒谬的联想。
他坐起身,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夜巡的士卒。
一切都很真实。粗糙的毛毡,冰冷的空气,伤口隐隐的痛,士卒身上散发的汗味。
这不是梦。
他下床,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
营地里篝火未熄,几个哨兵抱着长矛,在寒风中跺脚。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月光下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像匍匐的巨兽。
那是黑石谷的方向。
三日后,他就要带着五百人走进那里。而暗处,有敌人,有陷阱,有自己人的冷箭。
前世他面临过很多次商业危机,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死亡如此之近。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惧。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就像第一次独立操盘一个大项目,明知可能失败,但还是跃跃欲试。
他放下帐帘,回到案前,就着残存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所有的推演都已经在脑海中完成。剩下的,就是执行。
还有,一点点的运气。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身心进入最佳状态。
这是他在前世高压谈判前常用的方法——清空杂念,聚焦目标。
目标是什么?
活下去。
赢。
然后,看看能在这个世界走到哪一步。
帐外传来马匹的响鼻声,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但充满可能的异世界。
两个来自地球的灵魂,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道路还未交汇。
但命运的织机已经开始转动。
线已理清,局已布下。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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