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暮春
一
暮春。
玉兰开的时候，文轩喜欢坐在树下。
这树是他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阳光从叶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膝上，碎碎的，暖暖的。
他就那么坐着。
什么也不想。
若惜有时会端一盏茶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也不说话。
只是陪他坐着。
枕雪也会来，搬个小椅子。坐在他另一边。
沈神医便在不远处静坐着，守一盏温茶，不言不语。
四个人，静静相伴。
看玉兰落。
风一吹，簌簌地，落了满院的白。
二
有时候，太上皇会来。
不穿龙袍，只一身青衫，带来烟儿。曹公公须眉皆白，仍旧身板笔直。
来了就在玉兰树下坐坐。
喝茶。
说些有趣的的过往。
“文卿。”
“嗯。”
“你这玉兰，比御花园的还好。”
“是么。”
“嗯。”
可那不说话的空当里，却说什么都说了。
坐一个时辰，他们起身走。
文轩送到门口。
他转身上马车，回头看一眼。
文轩站在那儿，笑着。
他也笑了。烟儿也笔。
曹公公依旧是站在车侧。
几辆马车的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文轩还在门口站着。
若惜走过来。
“回去了？”
他点点头。
转身。
走回去。
三
十一皇叔也来过几次。
一个人。
带着一壶酒。
两人坐在玉兰树下，喝了半日。
没说什么话。
就喝酒。
看花落。
偶尔十一皇叔开口。
“文公。”
“嗯。”
“下回我们一起去西域转转。＂
文轩看着他。
眼底藏着岁月，却依旧清亮。
文轩点点头。
“好啊！"
十一叔笑了。
把剩下的酒倒在地上。
“敬咱们。”
酒渗进土里，不见了。
十一叔起身。
“走了。”
文轩送到门口。
他走几步，忽然回头。
“显儿那孩子，你教得好。”
文轩摇摇头。
“他自己长得好。”
十一叔笑了。
走了。
四
那些年里，来看他的人很多。
文献明常来，带着阿丽娅，带着孩子们。
来了就满院子跑，闹得很。
文轩看着他们笑。
惜月来过，念卿来过，承志承业来过。
还有那些闹哄哄的、晚辈们的身影。
他都笑着看。
可热闹过了，人散了。
他又坐回玉兰树下。
若惜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
他摇摇头。
“不累。”
“就是想静静。”
若惜不再说话。
只是陪他坐着。
沈神医依旧在旁，静守无声。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玉兰还在落。
五
有一天，风软花香，文轩忽然说。
“若惜。”
“嗯？”
“你说，这辈子，最值的是什么？”
若惜想了想。
“遇见你。”
文轩看着她。
目光温软，一如初见。
他笑了。
“我也是。”
枕雪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
“我呢？”
文轩看着她。
眉眼清浅，依旧是旧时模样。
他伸出手。
枕雪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沈神医抬眸轻望，又低眉垂目，笑意温和。
四个人，又静静相伴。
文轩说。
“你们三人，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若惜笑了。
枕雪笑了。
沈神医微微颔首。
玉兰落在她们肩上，落在他膝上。
落了一地的白。
六
这日，御驾轻临，未带仪仗，未着朝服。
是显儿，如今的天子。
他缓步走到玉兰树下，轻声唤了一句：“先生。”
文轩抬眸，目光依旧温和。
皇帝没有落座太久，只静静陪他看了片刻花落，问了几句安适，言语间尽是晚辈对恩师的敬慕与感念。
他不曾惊扰这庭院的静，也不曾提起半分朝堂事。
临走时，他深深一揖。
文轩微微颔首，笑意清浅。
目送他离去，步履沉稳，走向属于他的山河万里。
风过玉兰，落了一地安宁。
七
那年暮春，玉兰开得特别好。
满树的白，密密的，风一吹，像落雪。
文轩还是坐在树下。
若惜与枕雪一左一右，轻轻陪着。
沈神医静立一旁，茶烟轻扬。
文轩忽然说。
“我想睡了。”
若惜点点头。
“睡吧。”
枕雪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
阳光从玉兰叶间漏下，落在他脸上，温软、安静。
风轻轻吹，花缓缓落。
一只白蝶，自花影里翩然飞起。
绕树三匝，轻翅如雪。
而后，向着天光深处，缓缓飞去。
不见踪影。
满院玉兰，依旧簌簌轻扬。
一身清如玉，
无声渡人间。
风来花自落，
蝶去不留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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