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承平二十年，腊月廿六。
长安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的白的，在雪中显得格外精神。
月皇后的凤驾，停在三皇子府门前。
门房远远看见仪仗，慌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月皇后下了凤辇。
她穿着一件品红宫装，外罩白狐裘，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月牙簪。
三十多岁了。
可那张脸，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是少女时的惊艳。
是岁月沉淀后的——
惊心动魄。
阿月公主跟在她身侧，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像极了母亲。
“母后，三哥见到您，一定高兴。”
月皇后笑了笑。
没说话。
二
赵睿迎出来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
“母后！您怎么来了？”
月皇后看着他。
眉眼清俊，笑容温和。
和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笑多了一分疏离。
“快过年了，来看看你。”
赵睿扶着她往里走。
“母后快进屋，外面冷。”
阿月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三哥，你府上梅花开得好不好？御花园的梅花可好看了，父皇说改天带我去赏梅……”
赵睿笑着应她。
一切都很正常。
三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月皇后坐在上首，赵睿和阿月陪坐。
茶是上好的龙井。
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
赵睿亲自布茶，动作娴熟。
“母后尝尝，儿臣府上的茶，虽比不得宫里，但也还过得去。”
月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不错。”
阿月也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三哥，你这茶怎么有点苦？”
赵睿笑了。
“阿月舌头刁，喝惯了宫里的好茶，自然觉得苦。”
阿月撇撇嘴。
“才不是。”
月皇后看着他们兄妹说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赵睿。
看他的眼睛。
看他的表情。
太正常了。
可正是这份“太正常”，让她心里……
她说不上来。
“睿儿。”
赵睿抬起头。
“母后？”
月皇后看着他。
“近来读书如何？”
赵睿笑了。
“还是那些。大哥读什么，儿臣就读什么。”
“太傅说，儿臣悟性不如大哥，得多用功。”
月皇后点点头。
“你大哥是太子，肩上担子重，自然要多读些。”
“你不必和他比。”
赵睿点头。
“儿臣明白。”
母子俩又说了些家常。
阿月在旁边插科打诨，逗得月皇后笑了几次。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临走时，月皇后忽然停住脚步。
回头。
看着站在门口的赵睿。
“睿儿。”
赵睿微微一怔。
“母后？”
月皇后看了他很久。
久到赵睿的笑容，微微有些僵。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
“好好照顾自己。”
赵睿松了口气。
“儿臣会的。”
月皇后转身上了凤辇。
车帘落下。
赵睿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支仪仗渐渐远去。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四
凤辇里。
阿月靠在母亲身上。
“母后，您刚才怎么一直盯着三哥看？”
月皇后没有说话。
阿月抬起头。
“母后？”
月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阿月。”
“嗯？”
“你觉得你三哥，和以前一样吗？”
阿月想了想。
“一样啊。”
“就是……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
月皇后点点头。
没再说话。
五
城外十里。
无名山谷。
雪落在竹舍上，落在篱笆上，落在那个站着的人肩上。
赵恒负手而立。
望着东边的方向。
女人走出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
“站了多久了？”
赵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远方。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女人一怔。
“谁？”
赵恒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进竹舍。
“周诚。”
周诚从暗处走出来。
“在。”
“备茶。”
“有客人要来。”
六
长安城，某处深巷。
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门是旧的，墙是斑驳的，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
可门后，是另一番天地。
郑源跪在堂下。
面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玄色锦袍，身形魁梧。
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粗壮，骨节分明。
“文轩去了八王府。”
郑源的声音很轻。
那人没有说话。
郑源继续说。
“八王让我明年别去了，他找了其他人写对联。”
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
“他怕了。”
郑源低下头。
那人站起身，转过身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十岁上下，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压。
先帝第九子。
赵 珩 渊
九王爷。
先帝驾崩那年，他才十三岁。
和十一叔赵恒一样，早早去了封地。
可他比赵恒聪明。
他从不冒头。
从不结党。
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三十七年了。
没有人记得他。
这正是他要的。
“郑源。”
“在。”
“那孩子，走到哪一步了？”
郑源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快了。”
“太子太稳，二皇子太远。”
“只有他，卡在中间。”
“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刚刚好。”
九王点点头。
“继续。”
“是。”
郑源退下。
九王独自站在堂上。
望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的是——
一轮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冒出小半。
七
腊月廿七。
御花园。
曹公公站在梅树下，负手而立。
风吹过，梅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
就那么站着。
魏公公从月洞门走进来，走到他身边。
并肩站着。
魏公公伸手一拂，曹公公身上的花瓣尽数飘落，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老人，两袭灰衣，两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很久。
曹公公开口。
“查到了？”
魏公公点头。
“九王爷。”
曹公公的眉梢微微一动。
“那个？”
“那个。”
“藏了三十七年？”
“是。”
曹公公轻轻笑了。
“好深的井。”
魏公公也笑了。
“是啊。”
两人站着，望着那树梅花。
很久。
魏公公问。
“陛下知道了吗？”
曹公公点头。
“知道了。”
“怎么说？”
曹公公沉默片刻。
“等。”
魏公公点点头。
“是该等。”
“狐狸藏了三十七年，尾巴才露出来一点。”
“不急。”
两人又站着。
站得笔直。
风吹过，梅花瓣纷纷飘落。
梅花瓣打着转，一忽儿落在曹公公身边，一忽儿落在魏公公身边。
这一次，梅花竟无一瓣飘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有动。
只是站着。
像两尊雕像。
八
远处，御书房的窗前。
赵瑾站在那儿，望着那树梅花。
望着那两个站着的人，看着在他们身旁打着转的梅花瓣。
他忽然笑了。
“文卿。”
文轩站在他身后。
“臣在。”
“你说，朕这些叔叔，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有意思？”
文轩没有回答。
赵瑾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等了三十年，才挺身而出。”
“一个藏了三十七年，才露些许……”
“还有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
文轩轻声说。
“陛下。”
“嗯？”
“八王爷那边，还要继续查吗？”
赵瑾想了想。
“查。”
“但别惊动。”
“让他们觉得，朕只盯着八王。”
文轩点头。
“臣明白。”
赵瑾又望向窗外。
那两个人，还站在梅花树下。
一动不动的。
但梅花瓣漫天飞舞，仍无一瓣掉落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看似很无趣，其实很有趣。
九
腊月廿八。
三皇子府。
赵睿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本书。
那本没有字的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个站在黑暗之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
放回暗格里。
锁好。
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雪停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苍白得像雪。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正在生长。
他忽然想起母后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
他轻轻笑了。
“母后，”他轻声说，“您看出来了，对吗？”
“可您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
冷冷地照着他。
十
远处，明月宫。
月皇后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赵瑾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没睡？”
月皇后摇头。
赵瑾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
月皇后沉默。
很久。
她轻声说。
“陛下，睿儿他……”
赵瑾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
月皇后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有点想他了。”
赵瑾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
月光落在她脸上，还是那么美。
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烟儿。”
“嗯？”
“朕在，一直都在。”
月皇后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虽然身处赵瑾温暖的怀抱，可她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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