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春桃便带着信去了沈府。
沈青瓷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梳头。镜中的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侧妃昨夜没歇好?”梳头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嗯,做了噩梦。”沈青瓷淡淡道,“今日不必上妆了,脸色不好便不好吧。”
丫鬟应了声,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素银梅花簪。
刚梳洗完毕,外头便传来通传声:“柳侧妃到——”
沈青瓷眸光微闪,起身迎了出去。
柳扶摇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百蝶的袄裙,外罩雪狐斗篷,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她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在沈青瓷脸上转了一圈,关切道:“妹妹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昨夜没睡好?”
“劳姐姐挂心,只是做了噩梦,无碍。”沈青瓷福身。
“噩梦?”柳扶摇挑眉,“可是昨日遇袭受了惊吓?我就说,女儿家出门,还是多带些护卫好。昨日若不是顾太医恰好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说得关切,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昨日“顾太医恰好路过”的事。
沈青瓷垂眸:“姐姐说的是。昨日多亏顾太医,妹妹已请王爷代为酬谢了。”
“王爷?”柳扶摇笑容淡了些,“妹妹倒是会支使人。”
“妹妹不敢。”沈青瓷语气谦卑,“只是妹妹身份低微,若贸然酬谢顾太医,恐惹闲话。王爷身份尊贵,由他出面,最是妥当。”
柳扶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妹妹如今倒是思虑周全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丫鬟奉上礼盒:“昨日妹妹受惊,姐姐心里过意不去,特地寻了些安神的药材送来。妹妹好好补补身子,莫要落下病根。”
“谢姐姐。”沈青瓷接过礼盒,递给春桃,“春桃,收好。”
柳扶摇见她反应平淡,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去,又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柳扶摇,沈青瓷打开礼盒。里面是几包药材,看上去都是上好的货色。但她不敢大意,叫来哑嬷嬷。
哑嬷嬷仔细检查了每一包药材,最后在一包“安神散”里,挑出了几粒极小的红色颗粒。
她在纸上写道:“此乃‘朱砂’,少量可安神,但若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令人癫狂。”
沈青瓷看着那几粒朱砂,心中冷笑。
柳扶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我的命吗?
“嬷嬷,将这些药材都收起来,莫要让任何人碰。”她吩咐。
哑嬷嬷点头,将药材重新包好,收进柜子深处。
这时,春桃回来了。
“侧妃,信送到了。”春桃低声道,“老爷看了信,什么也没说,只让奴婢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老爷说:'宫中水深,万事小心。为父已辞官,往后……怕是护不住你了。'”
沈青瓷心头一沉。
父亲这话,分明是在告诉她,辞官并非自愿,而是被迫。而且,他往后无法再成为她的倚仗。
“还有呢?”她问。
春桃摇头:“没了。老爷说完这句话,便让奴婢回来了。”
沈青瓷沉默片刻,挥手让春桃退下。
父亲辞官,是柳太傅的手笔。柳太傅为何要针对父亲?仅仅因为朝堂嫌隙?还是……与柳扶摇有关?
柳扶摇想要正妃之位,而自己是她最大的绊脚石。除掉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病故”或者“失德”。若自己死了,父亲悲痛之下辞官,倒也说得过去。
可父亲辞官,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沈青瓷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父亲也是在她“私通”事发后辞官的,那时她以为是受自己连累。如今看来,或许父亲辞官,本就是柳家计划中的一环。
柳家想要什么?礼部尚书的位置?还是……别的?
正思索着,外头又传来通传声:“顾太医到——”
沈青瓷一愣。
顾闻舟?他来做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外间。顾闻舟已站在厅中,依旧是一身太医署的青色官服,提着药箱,眉目温润。
“顾太医。”沈青瓷福身,“昨日多谢相救。”
“侧妃客气了。”顾闻舟拱手,“下官今日是奉王爷之命,来为侧妃诊脉换药。”
萧景琰让他来的?
沈青瓷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顾太医了。”
她伸出手腕,顾闻舟取出脉枕,搭上丝帕,开始诊脉。
他的手指隔着丝帕搭在她腕上,温热透过布料传来。沈青瓷垂眸,看着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翻阅医书、捣药留下的。
前世,这双手曾为她诊脉开方,也曾在她病榻前彻夜守候。最后,却因她而被斩断,血肉模糊。
“侧妃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需好生调理。”顾闻舟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下官为侧妃换药。”
沈青瓷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纱布。伤口不深,但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顾闻舟动作轻柔地拆下旧纱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神色专注,没有半分逾矩。
“顾太医医术高明,这般伤口,想来不会留疤。”沈青瓷轻声道。
顾闻舟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侧妃放心,下官会尽力。”
换完药,顾闻舟收拾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片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下官配的安神散,侧妃夜间若睡不安稳,可取一小匙冲水服下。”他声音很低,“此药温和,不会伤身。”
沈青瓷看着那包药,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顾闻舟也常给她配安神散。他说她心思重,夜不能寐,长久下去会伤身。那时她只当他是医者仁心,如今想来,或许他早已看出她处境艰难,只是无力相助。
“多谢顾太医。”她收起药包。
顾闻舟点点头,背起药箱,转身欲走。
“顾太医。”沈青瓷忽然叫住他。
顾闻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昨日……真是巧合吗?”沈青瓷直视他的眼睛,“你恰好路过,恰好救了我。”
顾闻舟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那是?”
“是有人让下官去的。”顾闻舟声音很轻,“那人说,侧妃有难,让下官务必相救。”
“是谁?”
顾闻舟摇头:“下官不知。那人蒙着面,声音也做了伪装。但下官认得他腰间的令牌——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沈青瓷心头一跳。会是谁?萧玦?还是……太后?
“他让下官给侧妃带句话。”顾闻舟看着她,一字一句,“'药渣勿弃,戌时竹林'。”
药渣勿弃,戌时竹林。
沈青瓷瞳孔微缩。
“话已带到,下官告辞。”顾闻舟拱手,转身离去。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掌心渗出冷汗。
药渣……是昨日柳扶摇送来的那些药材吗?戌时竹林……是要她今夜去竹林相见?
传话的人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援手?
她走到桌边,打开顾闻舟留下的安神散。纸包里是淡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安神的方子,没有加别的东西。
顾闻舟……可以信任吗?
沈青瓷想起前世他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悔”时的模样。
或许,可以赌一把。
她叫来哑嬷嬷,将顾闻舟的话告诉她。
哑嬷嬷脸色凝重,在纸上写道:“太冒险。竹林偏僻,若有埋伏,叫天天不应。”
“我知道。”沈青瓷道,“但这也是个机会。若那人真想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想去看看。”
哑嬷嬷摇头,继续写:“若要去,老奴陪您。”
“不。”沈青瓷拒绝,“嬷嬷留在院里,若我戌时未归,你便去找春桃,让她去禀报王爷,说我在竹林失踪了。”
哑嬷嬷还要再劝,沈青瓷已下定决心:“嬷嬷,我心意已决。”
哑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点头。
一下午,沈青瓷都心神不宁。她将柳扶摇送来的药材一一检查,果然在另一包“补血散”里,发现了朱砂的痕迹。
柳扶摇这是要双管齐下,既要让她“癫狂”,又要让她“虚弱”。
好狠的心。
沈青瓷将那些药材原样包好,叫来春桃:“把这些药材送到柳侧妃院里,就说我身子虚,受不起这般大补,还请姐姐收回。”
春桃一愣:“侧妃,这……”
“照做便是。”沈青瓷语气平淡,“记住,要当着众人的面送回去,就说是我说的。”
春桃明白了她的意思,捧着药材去了。
不多时,柳扶摇院里便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春桃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她打你了?”沈青瓷看着春桃红肿的脸颊。
“是……”春桃含泪道,“柳侧妃说,说侧妃不识好歹,辜负她一片心意……”
“委屈你了。”沈青瓷取出药膏,亲自为春桃上药,“这一巴掌,我记下了。来日,定为你讨回来。”
春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跪下:“侧妃,奴婢……奴婢从前糊涂,做了错事,求侧妃责罚!”
沈青瓷扶起她:“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只要你今后忠心待我,我必不会亏待你。”
“奴婢发誓,此生必忠心侧妃,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春桃泪流满面。
沈青瓷拍拍她的手,没有多言。
前世春桃背叛她,是因为柳扶摇许以重利,也是因为她自己懦弱无能,护不住身边人。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着她沈青瓷,比跟着柳扶摇,更有前程。
夜幕降临,戌时将至。
沈青瓷换上深色衣裙,披上斗篷,独自一人出了清荷苑。
竹林在王府西侧,偏僻幽静,平日里少有人去。此时已是寒冬,竹叶凋零,更显萧瑟。
沈青瓷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竹林。寒风呼啸,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心中紧张,掌心全是汗。袖中藏着那把素银簪子——那是她唯一能防身的武器。
走到竹林深处,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清瘦,穿着太医署的官服。
是顾闻舟。
沈青瓷松了口气,又提起心来——传话的人,果然是顾闻舟。
“顾太医。”她出声。
顾闻舟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侧妃来了。”他拱手,“请随下官来。”
他引着沈青瓷走到竹林更深处,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凉亭。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沈青瓷疑惑。
顾闻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些药材残渣。
“这是下官从太医院废料中找出的。”他声音很低,“与昨日柳侧妃送来的药材,是同一批。”
沈青瓷心头一跳:“顾太医何意?”
“这些药材,是太医院特供给宫中贵人的。”顾闻舟看着她,眼中满是忧虑,“但其中混入了朱砂。朱砂少量可入药,但若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侧妃,有人想害你。”
沈青瓷沉默。
她当然知道有人想害她。但她没想到,顾闻舟会冒险将这些告诉她。
“顾太医为何要帮我?”她问。
顾闻舟苦笑:“医者父母心。下官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受害,却坐视不理。”
“仅此而已?”沈青瓷直视他的眼睛。
顾闻舟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还有……下官的家人,被柳家控制住了。他们以家人的性命要挟,让下官……让下官在侧妃的药中动手脚。”
沈青瓷瞳孔骤缩。
“但下官不能这么做。”顾闻舟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家父常教导,医者当以救人为先,不可害人。下官……下官做不到。”
“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自救?”沈青瓷问。
“是。”顾闻舟点头,“侧妃,柳家势大,下官人微言轻,无法与之力抗。只能将这些告诉侧妃,希望侧妃有所防备。”
沈青瓷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顾闻舟因她而死。这一世,他依旧选择站在她这边,哪怕家人被挟持。
“顾太医,”她轻声道,“你的家人,我会想办法。”
顾闻舟一愣:“侧妃……”
“我虽势单力薄,但总有些门路。”沈青瓷道,“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救出你的家人。”
顾闻舟眼眶微红,深深一揖:“侧妃大恩,下官没齿难忘!”
“不必如此。”沈青瓷扶起他,“你我皆是棋子,同病相怜罢了。”
顾闻舟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下官配的‘假死药’,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会脉息全无,状若死亡。侧妃若遇紧急情况,或可一用。”
假死药?
沈青瓷接过药粉,心中已有计较。
“多谢顾太医。”她收起药粉,“今夜之事,你知我知。”
“下官明白。”顾闻舟点头,“侧妃保重,下官告辞。”
他转身欲走,沈青瓷忽然叫住他:“顾太医,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今夜从未见过我。”
顾闻舟回头看她一眼,重重点头,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药粉,又看看石桌上的药材残渣。
柳扶摇,柳家……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她将药材残渣包好,藏入怀中,提着灯笼往回走。
刚走出竹林,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沈青瓷心头一紧,迅速吹灭灯笼,闪身躲到一丛竹子后。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王爷让咱们盯着沈侧妃,她这几日可有异常?”
“异常倒没有,就是今日把柳侧妃送的药材退回去了,惹得柳侧妃大发雷霆。”
“退回去了?为何?”
“说是身子虚,受不起大补。可我瞧着,她怕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了又如何?一个庶女,还能翻出天去?王爷说了,只要她安安分分,便留她一命。若是不安分……”
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靠在竹子上,浑身冰冷。
萧景琰……果然在监视她。
留她一命?呵,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却亲手递上了鸩酒。
这一世,她不会再信他半个字。
她从怀中取出萧玦给的令牌,紧紧握住。
示弱,装病,装傻……
好,那她便好好“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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