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在四皇子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青瓷扶着春桃的手下轿,抬眼便看见府门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水红色的织锦斗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沈云织。
她这位嫡姐,倒是来得快。
“青瓷妹妹回来了。”沈云织笑盈盈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今日入宫可还顺利?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沈青瓷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入宫归来,沈云织总要“关切”一番,实则是在打探宫中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选秀——明年开春,宫中又要选秀女,沈云织年已十七,正是待选之龄。
“劳姐姐挂心,一切安好。”沈青瓷轻轻抽回手,语气疏淡。
沈云织笑容微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就好。我今儿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想着妹妹身子弱,特意送来给你补补。”
说着,她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沈青瓷扫了一眼,没有接。
前世,沈云织也常送这些“补品”来。起初她感恩戴德,后来才知道,那些补品里大多加了料——不是让她月事紊乱,便是让她容颜渐衰。最毒的一次,差点让她终生不孕。
“姐姐有心了。”沈青瓷淡淡道,“只是今日在宫中用了些糕点,眼下没有胃口。春桃,收下吧。”
春桃接过食盒,沈云织的眼神闪了闪。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雪已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洒在积雪上,映出一片静谧的假象。
“妹妹今日在宫中,可曾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沈云织状似无意地问。
来了。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困惑:“特别的人?姐姐指的是?”
“比如……”沈云织压低声音,“太医院的哪位太医?我听说,顾院判的公子顾闻舟顾太医,今日也在宫中当值呢。”
顾闻舟。
听到这个名字,沈青瓷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
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太医,前世因她而被凌迟处死,九族尽灭。临刑前,他隔着囚车看她,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他说:“青瓷,我不悔。”
可她悔。悔自己识人不明,悔自己连累无辜。
“顾太医?”沈青瓷抬起眼,目光清澈,“姐姐怎么突然问起他?今日太后宣了太医请平安脉,来的确实是顾太医。不过我只在帘外远远瞧了一眼,未曾说话。”
沈云织仔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稍定,又笑道:“我也是随口一问。听闻顾太医医术高明,人品端方,明年选秀,太医院也要选派太医随侍,若他能入选,倒是好事。”
这话说得巧妙。
既打探了她与顾闻舟是否接触,又暗示了选秀之事——沈云织是想通过她,提前在太医那里留个好印象,将来入选秀女,也好有个照应。
可惜,沈云织不知道,正是这份“好意”,前世将她自己也拖入了深渊。
顾闻舟因“私通”之罪被处死后,沈云织作为她的嫡姐,也受了牵连,虽未入狱,却在议亲时屡屡受挫,最后不得不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续弦官员做填房,蹉跎一生。
“姐姐说的是。”沈青瓷顺着她的话说,“顾太医年轻有为,想来定会入选。”
沈云织满意地笑了,又拉着她说些家常闲话,句句不离宫中见闻、贵人喜好。沈青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飞远。
行至她所居的“清荷苑”门前,沈云织忽然停下脚步,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有句话,姐姐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柳侧妃那个人……你要小心。”沈云织神色凝重,“我听说,她近日与宫中某位贵人走动甚密,似在筹划什么。你与她同住一府,又是侧妃,难免碍了她的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沈青瓷还是前世那个单纯的少女,定会感激涕零。
可她如今听得明白——沈云织这是在挑拨。挑拨她与柳扶摇的关系,让她去和柳扶摇斗,沈云织好坐收渔利。
“姐姐提醒的是。”沈青瓷垂下眼,语气感激,“妹妹会小心的。”
沈云织拍拍她的手:“你明白就好。咱们是亲姐妹,我总归是向着你的。”
亲姐妹?
沈青瓷心中冷笑。前世她被诬陷私通,沈云织是第一个站出来“大义灭亲”的,口口声声说她“败坏门风”,求父亲与她断绝关系。
这样的“亲姐妹”,她可要不起。
“天色不早了,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沈青瓷柔声道,“今日在宫中站了许久,妹妹有些乏了。”
沈云织见她神色疲倦,也不再多留,又叮嘱几句“好生休养”,这才带着丫鬟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青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冰寒。
“春桃。”她唤道。
“奴婢在。”
“把沈姨娘送的血燕,拿去给哑嬷嬷看看。”沈青瓷转身走进院子,声音压低,“记住,悄悄地,别让任何人知道。”
春桃一愣:“侧妃是怀疑……”
“照做便是。”
“是。”
春桃捧着食盒匆匆去了。沈青瓷独自走进屋内,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舒出一口气。
今日一天,步步惊心。
太后的试探,柳扶摇的设计,萧景琰的杀意,萧玦的交易,沈云织的算计……一张张网,一层层套下来,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已经不是前世的沈青瓷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借着窗外的雪光仔细端详。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正面云纹繁复,背面光滑,只有内侧那行极小的前朝篆文“靖”,昭示着它不寻常的来历。
萧玦。
这个名字,前世她从未听说过。
靖王之后……若他真是靖王一脉,那便是前朝余孽。大周立国已百年,靖王府早被削爵除名,后裔流落民间,不成想竟还有人在,且潜入了宫中。
他要她做眼线,监视萧景琰。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与萧景琰,乃至与整个大周皇室,有仇。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沈青瓷握紧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条路险之又险,可她没有选择。萧景琰要杀她,柳扶摇要害她,太后疑心她,沈云织算计她——她孤立无援,唯有抓住萧玦这根救命稻草,才有可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才有可能……报仇。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瓷迅速将令牌藏入怀中,转身开门。
是春桃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侧妃……”春桃凑近,声音发抖,“哑嬷嬷说,那血燕里……掺了‘美人迟暮’。”
沈青瓷瞳孔一缩。
“美人迟暮”,一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服用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会让人在三年内容颜迅速衰老,肌肤松弛,宛若老妪。前世,柳扶摇就曾用这种药害过一个得宠的侍妾。
沈云织……好狠的心。
“哑嬷嬷还说,”春桃声音更低了,“这药分量极轻,若不是她精通药理,根本验不出来。长期服用,效果才会显现,到那时……无人会怀疑到送药的人头上。”
沈青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把血燕收好,别让人碰。明日……我自有打算。”
春桃应了声,退下了。
沈青瓷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容颜,清丽秀致,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已深沉如渊,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前世,她也是这般容貌,后来在冷宫里,被柳扶摇命人用刀子一道一道划破,又用盐水浇过,溃烂流脓,最后结痂留下狰狞的疤。
比起那些,沈云织这点“美人迟暮”,倒是温和多了。
可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绝不。
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
沈青瓷吹灭烛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眼看着帐顶。
腊月十八,过去了。
这只是开始。
明日,还有更多的刀光剑影等着她。
她必须尽快培植自己的势力,找到可以信任的人。春桃虽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丫鬟,但前世背叛过,不可尽信。哑嬷嬷……或许是个突破口。
还有顾闻舟。
前世他因她而死,这一世,她至少要保他周全。
还有萧玦……那个神秘的紫眸男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依旧是冷宫那场大雪,是鸩酒入喉的灼痛,是萧景琰冰冷的眼,是柳扶摇得意的笑……
“啊!”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天色微明。
腊月十九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沈青瓷坐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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