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颅滚落的声音，卞玉儿没听见。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膜破裂带来的只有尖锐且单调的“滋滋”电流声，就像是一台老旧电视机在深夜没了信号。
但视觉依然锋利。
她看着那个穿着黑铁重甲的男人——曹仁，曹子孝。
这块曹家最硬的石头，此刻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他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直接向她伸来，意图很明显：扛起来，带走。
若是平日，这算是英雄救美。
但现在，这动作在卞玉儿眼里简直就是把她当成一袋累赘的大米。
她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膝盖骨像是碎了一样疼，她咬着后槽牙，随手抄起半截被烧得焦黑的鼓槌，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不能被背着。
背着就意味着把后背交给流矢，意味着曹仁双手不能持刀，意味着两个人都会死成串烧。
她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东南方。
那里有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呈喷射状。
那是曹昂临死前用身体撞开缺口时留下的路标。
曹仁那双永远只有肃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战场上没空开研讨会。
他点了点头，反手持刀护在她身侧。
“哒哒哒——”
地面开始震动。
这种震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需要听力，卞玉儿也知道是什么来了。
张绣的骑兵。
那不是三两只小猫，而是一个标准的扇形包围圈。
火光映照下，西凉马高大的剪影像是压过来的黑墙。
曹仁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他低吼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快走老子断后”之类的废话——便要单骑冲上去送死。
真是一群只知道硬碰硬的莽夫。
卞玉儿眼角余光扫到了脚边一个被踩扁了一半的铜盆，那是之前搜查官用来盛水灭火的。
她一把抄起铜盆。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废铁，但在懂行的人手里，就是个声学武器。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那根还在滴血的断裂鼓槌，以一种极快且诡异的频率敲击在铜盆卷曲的边缘。
并非乱敲。
这是“惊马律”。
动物的听觉频段比人宽得多，只要卡准那个让它们耳膜共振的20000赫兹临界点，这就是一道针对畜生的次声波攻击。
虽然她现在听不见，但手腕传回的酥麻震感告诉她：频率对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三匹西凉战马突然像是见了鬼。
原本流畅的冲锋步伐瞬间凌乱，马眼圆睁，那是被高频噪音刺穿神经的生理性恐慌。
它们不受控制地疯狂甩头，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骑兵像甩垃圾一样掀翻在地。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走！”
这一声，曹仁是用吼的，震得卞玉儿胸腔都在共鸣。
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长臂一捞，像是拔萝卜一样把她拽离地面，顺势夺过一匹还在打转的无主战马，将她横着掼在马背上。
胃部狠狠撞在马鞍的硬木棱上，差点让卞玉儿把昨晚的隔夜饭吐出来。
没等她调整姿势，战马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曹仁这疯子根本不走正路，对着营地外围那圈还在燃烧的辕木墙就撞了过去。
“轰！”
火星四溅，焦炭崩飞。
卞玉儿感觉自己的脸被高温燎了一下，头发大概又焦了一截。
但这种痛感反而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身后传来了密集的破风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反应过来的追兵在“送行”。
必须给这帮狗皮膏药留点纪念品。
她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地蜷缩起身体，右手摸向腰间那条早已断裂的琴弦。
那是只有教坊司顶级乐师才会用的“冰蚕丝”弦，细如发丝，却比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任何钢刀都要坚韧。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两棵老歪脖子树正好卡在必经之路上，间距不过两米。
就是这里。
在战马穿过树隙的一瞬间，卞玉儿忍着指腹被割裂的剧痛，将琴弦的一端飞快地缠绕在左侧树干上，借着马匹冲刺的巨大惯性，右手猛地将另一端拉直，死死卡在右侧树皮的裂缝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舞台上完成一次高难度的拨弦。
这根绷紧在半人高位置的琴弦，在昏暗的夜色里，就是一条隐形的死神红线。
他们刚冲出不到十丈，身后就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那是高速奔跑的马腿撞上坚韧细丝时，骨肉分离的声音。
原本紧追不舍的三名先锋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战马的前腿就齐刷刷地断了，巨大的惯性把人甩飞出去，脸着地，在碎石滩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追击的节奏彻底断了。
曹仁带着她一路狂奔，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
冰冷的河水泛着黑光，与身后的火海形成了两个世界。
而在河岸边的浅滩上，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焦躁地踏着水花，不断发出悲鸣。
那是曹操的坐骑，“绝影”。
这匹号称“逐日无影”的神驹此刻极惨，左眼被利箭射瞎，身上插着三四支断箭，却依然像个忠诚的卫士，死死护着身旁那个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的人影。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红袍被水浸透，像一团化不开的污血。
曹仁勒住马缰，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进水里。
卞玉儿也滑下了马背。
双脚落地的瞬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踉跄了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腥甜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涌。
就在这时，那匹本已力竭的“绝影”突然打了个响鼻，硕大的头颅猛地甩动，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嘶鸣。
这一声，不仅是对生人的警告，更像是某种唤醒仪式。
水里那个原本死寂的身影，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