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血色在她指尖晕开，粘稠，带着铁锈味。
卞玉儿没急着擦，反而将沾血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哪怕这营帐里唯一的活人曹操已经昏死过去。
太静了。
盛夏的宛城郊外，暴雨刚歇，本该是蛙声如雷、蝉鸣聒噪的时候。
可现在，方圆百米之内，连一只蟋蟀叫唤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的虫豸仿佛在同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了声带，或是……直接震碎了内脏。
她的耳膜再次捕捉到了那个频率。
不是刚才那种震天动地的轰鸣，而是一根极细、极尖锐的丝线，像钻头一样往大脑皮层里硬钻。
这声音不在听觉范围内，它直接作用于神经。
塌上的曹操睡得很不安稳，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眼睑下的眼球在疯狂颤动。
这不是安眠，这是大脑在遭受持续性高频穿刺时的生理痉挛。
如果不切断源头，这位刚拿回半条命的魏王，明早起来就是个傻子。
卞玉儿随手扯下一块衣摆缠住还在渗血的耳朵，提着裙角冲出大帐。
刚一掀帘子，迎面就撞上个醉醺醺的影子。
“婶……婶娘？”
曹安民提着一只精巧的锡壶，脚步虚浮地打了个酒嗝。
这位曹家侄少爷向来心大，哪怕刚才营里差点炸了营，他此时还能不知从哪摸来一壶酒压惊。
“这可是张绣那厮送来的西域葡萄酿，说是……说是能安神……”曹安民咧着嘴，一脸讨好地把酒壶递过来，“婶娘也受惊了，喝一口？”
卞玉儿没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锡壶的壶腹。
月光下，这只并没有放在火上的酒壶，表面竟然腾起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快地在壶壁上点了一下。
“滋。”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烫的。
这酒壶至少有六十度。
没有炭火，没有温酒器，这热量纯粹来自于液体内部水分子的剧烈摩擦。
“别喝！”卞玉儿厉声喝止，伸手欲夺，“这酒里被下了咒！”
“婶娘您就是太……太敏感了。”曹安民身子一扭，灵活地避开，顺势仰头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刚才那点幻术不都破了吗？哪来的那么多草木皆兵……咳！咳咳咳！”
话没说完，那口暗红色的酒液已经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
曹安民那张原本因为醉酒而酡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眼球猛地向外突出，眼白里炸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两颗即将爆裂的烂葡萄。
他想说话，但这口经过高频震荡加热的液体，在进入食道后迅速将振动传导至迷走神经。
他的舌头像是被打了个结，四肢百骸的信号传输瞬间切断。
“啪嗒。”
酒壶落地，暗红色的酒液泼在泥地里，还在滋滋作响地冒着热气。
曹安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只有眼珠子还在惊恐地转动，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却连一根脚趾头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介质。
空气传播衰减太快，他们把杀招藏在了水里。
只要喝下去，人就是一个被从内部煮沸的共振腔。
卞玉儿没空管这个蠢货，她脑子里那根弦崩得都要断了。
如果这是针对神经系统的无差别攻击，那营里最强的那个人形兵器现在怎么样了？
典韦！
她转身冲向侧后方的护卫营帐。那里离主帐最近，是最后一道防线。
帐帘没有放下，借着营地里明明灭灭的火把光亮，卞玉儿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头皮瞬间发麻。
那位有着“古之恶来”凶名的猛将，此刻正端坐在一张加固的案几后。
他没睡，眼睛瞪得像铜铃，眼角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裂开。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桌上那对重达八十斤的镔铁双戟上，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坚硬的梨花木桌面里，留下了十道血淋淋的沟槽。
他在抗争。
哪怕不懂声学原理，野兽般的直觉也让他意识到身体正在失控，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武器，那是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但这恰恰是个致命的错误。
卞玉儿冲过去，双手握住其中一支短戟的戟杆，想帮他把兵器挪开。
“嗡——”
手掌刚一触碰金属表面，一股巨大的吸附力顺着掌心传来，震得她臂骨发酸。
金属在特定频率的声波笼罩下，产生了类似强磁场的吸附效应。
典韦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就像是焊死在了这对双戟上。
这哪里是护身符，这分明是两具把他锁死在原地的重刑枷锁！
就在这时，帐外的雨地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湿润，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丝毫犹豫。
卞玉儿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松开手，身子一矮，借着案几的阴影滑到了角落里。
一只沾满泥浆的皮靴踏进了帐篷。
来人身形魁梧得像座铁塔，最显眼的是他头上戴着一副厚重的、用数层生牛皮缝制的护耳套。
胡车儿。
张绣麾下的第一力士，那个在宴席上盯着典韦双戟流口水的胡人。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胡车儿根本没看角落里的阴影，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只有典韦。
看着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如魔神般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只待宰的羔羊般僵硬，胡车儿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拿刀，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对漆黑的哑铃。
那是灌了铅的闷棍，打在人身上没有声音，只会把骨头敲成粉末。
“中原人的第一猛将？”
胡车儿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嗤笑，声音像是从厚重的皮套里闷出来的。
他抬起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缓缓伸向了典韦那毫无防备的、粗壮的咽喉。
他要享受这种亲手扼断猛虎喉管的快感。
五步。
三步。
那双带着死亡气息的大手，距离典韦已不足一尺。
典韦眼珠充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赫赫声响，却连转头都无法做到。
卞玉儿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案几边缘。
那里有一块方才曹安民摔碎酒壶时飞溅落至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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