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还没触碰到骨笛冰冷的表面，就被一团黑色的锦帕狠狠截住了。
“啪。”
一声闷响。
卞玉儿的手包着曹操之前那块用来擦血的帕子，像捕蛇一样精准地扣住了那截惨白的骨头。
触手极轻，轻得不正常。
这不是实心的兽骨，是鸟类的腿骨，中空，且脆。
“别碰，这玩意儿是活的。”
卞玉儿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曹操浑浑噩噩的魔障。
她手指发力，隔着帕子能感觉到骨笛表面那些微小的气孔——这不是乐器，这是一个做工精密的次声波收集器。
曹操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却还在不受控制地乱转。
突然，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几步开外一脸惊恐的曹昂，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
“你也想要？”曹操嘶哑着嗓子，嘴角抽搐，“袁本初许了你什么？世子位？还是这把椅子？”
曹昂吓得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头磕得砰砰响：“父亲！孩儿绝无……”
“闭嘴！”曹操一脚踹在曹昂心窝上，力道大得直接把那个魁梧的青年踹翻了个跟头，“吾听见了……你们在帐子里商量的声音……就在这底下……”
他指着满是红泥的地面，神情癫狂。
卞玉儿没去拉架。
她的目光越过这对即将上演父慈子孝惨剧的父子，死死锁定了远处的刁斗。
“咚——咚——咚——”
那是军营里的更鼓，每一击都沉闷如雷。
而曹操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竟然随着这鼓声的频率，在极其诡异地收缩、放大。
就像是一个被调好了焦距的镜头，正在被迫接收某种特定的信号。
更鼓的频率是低频，但这支骨笛在刚才的风中发出的啸叫是高频。
不对，这不仅仅是笛子的问题。
卞玉儿迅速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处葫芦口的洼地，三面环山，主帐扎在最低点。
声波在山壁间折射，汇聚，然后被某种介质放大。
“地图！”卞玉儿厉喝一声，甚至顾不上礼数，直接从曹昂怀里扯出那卷被雨水打湿的羊皮舆图。
她指尖飞快地划过等高线，最后停在了主帐所在的位置上。
那里标着一个不起眼的朱砂小圈，旁边只有两个模糊的小字：枯井。
“这底下是空的。”
卞玉儿猛地蹲下身，一把掀开曹操脚边那块厚重的波斯地毯。
果然，地毯下并不是夯实的泥土，而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甚至还能看到早已干涸的青苔。
“起开！”
几个虎卫军不敢怠慢，合力撬开了那块千斤重的石板。
一股阴冷的霉味混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口不知道枯了几百年的深井，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眼睛。
卞玉儿随手摸起一颗碎石，丢了下去。
没有清脆的回响。
过了足足三秒，井底传来了一声“嗡——”
那声音沉闷、浑厚，像是一个巨大的低音炮在脚底下轰鸣。
这声音不仅入耳，更震得人胸腔发闷，心脏狂跳。
赫姆霍兹共振腔。
阴夔那个老东西，把这口枯井改造成了一个天然的扩音器。
外界所有的低频噪音——脚步声、更鼓声、风声，都被这个巨大的腔体捕获、叠加，然后在这个特定的位置形成高强度的次声场。
长期呆在这个位置，别说有头风病的曹操，就是一头牛也得疯。
“铅。”
卞玉儿站起身，发丝凌乱，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把军中用来压帐角的铅块全搬来，生火，化了它！”
曹昂还在懵圈：“铅？这时候上哪去找那么多……”
“没有就去拆投石机上的配重！立刻！”
一刻钟后。
十几口大锅在暴雨中架起，赤红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银灰色的铅液在锅中翻滚，散发着刺鼻的金属蒸汽味。
“倒！”
随着卞玉儿一声令下，滚烫的铅液像一条条银龙，嘶吼着灌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滋啦——轰——”
井底腾起大片白雾，那是残存的湿气被瞬间蒸发。
随着重达千斤的铅液迅速冷却、凝固，那个如同鬼魅般萦绕在营帐内的“嗡嗡”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世界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那种压在耳膜上的负压感消失了。
瘫坐在地上的曹操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眼中的赤红虽然未退，但那种失去理智的浑浊感消散了不少。
他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瑟缩在一旁的曹昂，眼神依旧阴鸷，但那是属于政治家的多疑，不再是疯子的妄想。
“都退下。”曹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曹昂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看卞玉儿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神仙。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卞玉儿没管曹操，她走到火盆边，将那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笛取了出来。
“咔擦。”
她毫不犹豫地发力，将这支做工精良的骨笛从中折断。
正如她所料，骨管内壁并不光滑，而是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层纸，在火盆上方轻轻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纸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慢慢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乐谱，还有三个令人心悸的小字——《降神引》。
“这是古蜀国的祝由术。”卞玉儿盯着那些扭曲的音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利用特定的音频节奏，诱导大脑杏仁核过度活跃，让受术者把身边最亲近的人识别为最大的威胁。”
这哪是降神，这是招鬼。
曹操撑着额头，目光落在那些红色的符号上，指节捏得发白。
“阴夔……”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杀意在眼中翻涌，“吾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也做成笛子。”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开了帐帘。
雨停了，月光惨淡地洒下来。
卞玉儿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不对劲。
在帐外那泥泞的地面上，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不是靴子踩在烂泥里的声音，更像是赤足踩在丝绸上，轻盈得没有一丝重量。
而且，没有呼吸声。
“孟德……”
一声幽幽的呼唤，顺着风飘了进来。
曹操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帐门口那层薄薄的白色纱帘。
月光打在纱帘上，投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
身姿婀娜，长发垂腰，那微微侧首的姿态，像极了当年宛城那一夜，那个在烛火下为他抚琴的女人。
邹灵。
那个死了很久的女人。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前倾，仿佛被那道影子勾走了魂魄。
卞玉儿站在阴影里，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绝对音感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极其细微的震动——那是几面铜镜在特定角度下调整位置时发出的摩擦声，以及某种高频声波在空气中制造出的折射层。
这不是鬼。
这是海市蜃楼，是光与声的魔术。
但不得不承认，这魔术该死的迷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