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试图趁乱溜走的影子没能跑出五步。
曹操手中的倚天剑像是长了眼睛的毒蛇，没用什么花哨的剑招，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杀人技。
手起，剑落，甚至没有多余的格挡。
“嗤——”
最后一名伪装成亲卫的刺客捂着喉咙倒下，气管里冒出的血沫子像是烧开的水壶。
曹操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身单衣已经被冷汗和热血浸透，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却更添了几分从地狱爬回来的狰狞。
他猛地转身，带起的劲风卷着几滴温热的液体，不偏不倚地溅在了卞玉儿青色的裙摆上，晕开几朵暗红的梅花。
卞玉儿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太疼了。
刚才那一下“裂帛”，是用血肉之躯去硬扛琴弦的张力，指尖的皮肉几乎烂了一半，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痛感。
但曹操的眼神已经钉了过来。
那双鹰目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视线越过满地尸骸，死死锁在她的袖口上。
他没说话，只是大步走过来，一把扯过她的手腕。
粗暴，不容置疑。
当看到那十根鲜血淋漓、几乎露出指骨的手指时，曹操眼底那股名为“杀戮”的火焰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他抬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还在滴血的手指间来回扫视。
这就是证据。
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让他死、连枕边人都想把他的脑浆晃成豆腐脑的夜晚，只有这双手，不惜自废也要把他拉回来。
曹操松开了手，力道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理干净。”
他扔下这四个字，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坐回了那张沾满血污的胡床上。
卞玉儿没有矫情地去包扎伤口。
在这座军营里，只有展现价值的人才配活下去，而不是展现伤口。
她强忍着指尖如同针扎般的剧痛，俯身走向那堆焦琴的残骸。
这琴不对劲。
刚才那一瞬间的崩断，手感太脆了，不像是一整块梧桐木该有的韧性。
她捡起一截断裂的岳山，手指轻轻摩挲着断茬。
空的。
这琴柱内部竟然被掏空了，里面填满了一种粘稠的黑胶。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混杂着硫磺与曼陀罗的甜腥味就顺着毛孔往里钻。
难怪。
单靠次声波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发群体性癔症很难，但这东西是个“加湿器”。
琴弦震动产生热量，把这些致幻的胶状物气化，随着声波送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哪里是弹琴，分明是集体投毒。
卞玉儿不动声色地扣下一小块黑胶，顺手塞进了腰间的暗袋里。
这配方有点意思，以后或许用得上。
此时，帐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曹昂铁青着脸，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大步迈入：“父亲，营盘已经封锁，除了刚才跑掉的两个，其余内应已全部肃清。”
“肃清？”
曹操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几具被他亲手割喉的刺客尸体，“那你告诉吾，为什么吾的虎卫军听到琴声都站不稳，这几个人却能在帐内如履平地，还能抽刀子杀人？”
曹昂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卞玉儿走到那具离她最近的尸体旁。
如果不搞清楚这一点，今晚谁也睡不着。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不顾尸体上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将簪头探入了尸体的耳道。
有些阻力。
随着簪子轻轻一挑，一枚裹满了耳垢和污血的小玩意儿滚落出来。
那是一枚经过特殊打磨的玉塞，外层裹了一层厚厚的火漆。
火漆能隔绝空气震动，玉石能打乱声波频率。
这是专门针对“腐蚀之音”设计的物理外挂。
“大公子，借火折子一用。”
卞玉儿将那枚玉塞凑近火光。
在摇曳的火苗下，玉塞内侧一个极其微小的阴刻印记显露出来。
那不是张绣军中常见的“宛”字，也不是西凉军的图腾。
是一个隶书的“幽”字。
幽州。
卞玉儿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局棋，下得太大了。
邹灵那个蠢女人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女主角，其实不过是被人递了刀子的耗材。
张绣在宛城反叛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来自北方的袁绍。
那个占据四州之地、兵多将广的袁本初，已经把手伸进了曹操的枕边。
“呵……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在这满是尸体的帐篷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流过脖颈上的血迹。
“好一个袁本初！好一个四世三公！”
曹操猛地将酒壶砸得粉碎，“传令！虎卫军全部撤出主帐三十步外！除了子脩（曹昂）和……她。”
他的手指指向卞玉儿。
“任何人敢踏入红线半步，不管是谁，直接射杀！”
疑心病犯了。
现在的曹操，看谁都像袁绍派来的刺客。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亲卫们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操坐在胡床上，披头散发，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吾狼。
“过来。”
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卞玉儿走过去。
曹操随手把那把染血的木梳丢在她面前：“给吾束发。”
卞玉儿看着那把梳子，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
这哪里是束发，这是一种变态的服从性测试，也是一种极度扭曲的信任确认。
他要让她的血，混进他的发丝里。
她没有去拿那把木梳，而是直接伸出双手，十指插入曹操凌乱且干枯的发丝间。
指尖的伤口被发丝摩擦，疼得钻心。
鲜血顺着发根渗进去，温热，粘腻。
曹操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肩背肌肉在她的血指触碰下，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这种血腥气让他感到安全。
“孟德。”卞玉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袁绍既然能把手伸进这里，说明官渡那边……”
“不用你说。”
曹操闭着眼，享受着这种带血的梳理，“吾还没老糊涂。他想把吾困死在宛城，好让他那十万大军渡河。”
他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拍在案上，“子脩！持吾手令，即刻八百里加急调许都守军……”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突兀地切断了曹操的话头。
那是帐外负责瞭望的哨兵。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对劲。
卞玉儿的手猛地停在曹操的发间。
她的金手指在这一刻被动触发——绝对音感不仅能听音辨位，更能感知介质的震动。
地面在颤抖。
不是万马奔腾那种显眼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密集的频率，像是无数只裹了棉布的铁蹄正在缓缓收紧。
“嗡……”
案几上那个装着残酒的耳杯里，酒液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卞玉儿猛地转头看向大帐东侧。
透过厚重的毛毡，她仿佛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三道紫色的烟火正无声地升起，那是夜战合围的死讯。
“张绣没走。”
卞玉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紧，她一把按住曹操准备拿笔的手，“他在诈败。主力根本没有撤回穰城，他们就在营外五里处的密林里，现在……封口了。”
话音未落，一阵湿冷的狂风猛地掀开了帐帘，将案几上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
空气里的湿度瞬间饱和，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奏，也是洗刷罪证最好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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