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私室，卞玉儿将那一小块还没指甲盖大的残帛凑近烛火。
火焰的温度让残帛边缘那点暗红色的颗粒微微软化。
她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揉搓。
触感发黏，并不像宫廷御用的“朱砂蜜蜡”那般干脆硬挺，凑近了闻，指尖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松脂混杂麝香的气味。
这是曹府机要室专用的“松脂火漆”。
为了防潮防蛀，曹操特意让人加了猛料，这味道就像是给这封信打上了“曹家出品”的防伪钢印。
用曹家的专用火漆，封缄送给皇帝的密信？
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而且玩得肆无忌惮。
卞玉儿没急着声张。
在这个府里，甚至在许都，知道这种火漆配方的人不超过五个，但能接触到实物的人，却要查一查库存。
次日清晨，教坊司。
“开春了，舞姬们要添置新衣，另外琴房的损耗也要报备。”卞玉儿随手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物资清单扔在案头，神色慵懒地翻看着总务府送来的账册。
管事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伺候茶水，这位以前是同行，现在是主母，这账做得平不平，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卞玉儿的视线在“丝绸”一栏停留了片刻，随即看似随意地滑向了角落里的“杂项耗材”。
火漆。
上个月的领用量，比往常多出了整整三成。
而在领用人那一栏，原本清晰的墨迹被一团墨污盖住了一半，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墨汁，但在卞玉儿眼里，这更像是欲盖弥彰的涂抹。
透过那层墨渍，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稍微有些变形的“赵”字。
赵升。
曹府后勤管事，平日里是个见谁都笑的三分熟脸，也就是那个负责给丁夫人院子里送如意糕的老好人。
合上账本，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原来是这只耗子。
去往正院的路有些绕。
丁夫人喜静，或者说，是为了避开这满府关于曹操宠妾灭妻的流言蜚语，特意住得偏僻。
刚转过月亮门，还没进院子，卞玉儿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她的听觉向来比狗灵。
在院内那棵老槐树下，隔着十几步远，她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质感硬脆的声响。
“咔哒”。
这是硬木盒盖扣合时，铜质锁扣咬合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特别，严丝合缝，不带一点杂音，通常只出现在那种用来装贵重印信或者……密函的紫檀匣子上。
紧接着，赵升的身影从丁夫人的房门处闪了出来。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看起来像是怕冷，又像是袖袋里沉甸甸地揣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甚至没看见站在回廊转角阴影里的卞玉儿，他就这么匆匆地消失在了侧门。
卞玉儿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换上了一副恭谨顺从的表情，抬步迈进了正厅。
“妾身给夫人请安。”
厅内，丁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比外面的墙灰还白。
案几上堆着几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往来书信和礼单，看起来有些凌乱。
见卞玉儿进来，丁夫人的眉头本能地皱成了“川”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用衣袖去遮挡案上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语气冷硬，带着明显的逐客意。
“听闻夫人近日身体抱恙，妾身特地去库房寻了些安神的沉香。”
卞玉儿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行礼。
就在她屈膝下拜的瞬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裙角勾到了立在案几旁那只半人高的博山炉。
“哐当！”
这只沉重的铜炉像是喝醉了酒，轰然倒地。
早已积攒了半满的香灰瞬间炸开，在厅堂内扬起了一场灰白色的“雪暴”。
“啊！咳咳咳！”
丁夫人惊呼一声，被呛得连连咳嗽。
那些细腻的香灰无孔不入，瞬间覆盖了整个案几，那堆原本就凌乱的文书更是遭了殃，被灰蒙了一层。
“哎呀，妾身该死！”卞玉儿一脸惶恐，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帮忙”。
“别动！都不许动！”丁夫人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的侍女急忙冲过来抢救那些文书，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几息之间，卞玉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掠过了文书堆的最底层。
那是几份看似普通的家书礼单，但在两卷竹简的夹层中，露出了半截用来包裹内芯的丝绸衬布。
云锦。
那种独特的经纬织法，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如水波般的光泽。
和她在宫门外捡到的那块残片，如出一辙。
果然。
赵升这只耗子，是在借着给正室夫人置办礼品、传递家书的由头，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夹带出去。
而这位一心念佛、不问世事的丁夫人，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叛徒手里的那个“信封”。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厅门口炸响。
曹操跨步而入，一身玄色长袍带着还没散去的寒气。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身香灰、显得颇为狼狈的卞玉儿身上。
丁夫人还在剧烈咳嗽，指着卞玉儿想骂却说不出话来。
卞玉儿此时已经退到了一旁，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个冒失鬼不是她。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当众揭穿。
她的右手借着拍打身上灰尘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从绝影马鞍上拆下来的“玄机铃”——这是曹操行军时用来传令的特制铜铃，声音清越穿透力极强。
“叮——叮、叮。”
她的食指指甲在铃身上轻轻扣击。
一下长，两下短。
这是军中斥候发现敌方暗哨时的特种讯号。
曹操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没有再看丁夫人一眼，甚至没有问这一地鸡毛究竟是谁的错。
他那双狭长且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满屋的人头，精准地投向了赵升刚才消失的那个侧门方位。
那里通向后巷的马厩。
曹操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只有卞玉儿能读懂的微表情——那是猎人闻到了血腥味时的兴奋与残忍。
“行了，都退下吧。”
曹操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有些诡异，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转过身，并没有去追人，反而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随手扔给了身后的许褚。
“吾的司马大印，似乎落在马厩了。”
曹操拍了拍手，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个方向。
“走，去帮吾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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