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那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听起来比刚才受惊的梅花鹿还委屈。
这许田围猎场里哪来的斑斓猛虎？
最大的老虎此刻正骑在绝影马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演。
保护圣驾？
这借口找得连那匹马都听不下去，打了个响鼻。
曹操没接这茬，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只是在空气中虚压了一下。
这一压，就像是给沸腾的油锅盖上了千斤顶，周遭那帮原本想要跟着起哄的保皇党瞬间闭了嘴。
既然说是为了防猛兽，那大家伙手里的家伙什儿就都拿出来亮亮吧。
随着曹操一个眼神示意，虎卫军那帮彪形大汉立刻散开，那种金属甲片摩擦发出的冷硬声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这不是检查，这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逼人脱衣服。
卞玉儿坐在马背上，眼帘半垂。
她的世界此刻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声音。
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还有那几十个心怀鬼胎的大臣胸腔里，那一声声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乱了。
就在曹操右后方不到十步的位置，偏将军王子服的呼吸频率快得像是个拉坏了的风箱。
他在动，动作幅度极小，但在卞玉儿的“耳”中，衣料摩擦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那是丝绸正在蹭过金属的锐响。
他想把什么东西塞进旁边战马的草料袋里。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西凉马，正低头嚼着干草，全然不知自己的饭碗里即将多出一道催命符。
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想在一位顶级乐师面前玩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未免太看不起她的专业素养了。
她的手指搭在马鞍侧面的玄机铃上，看似只是无聊地拨弄流苏，实则指尖猛地发力一弹。
铮——！
这声音短促、尖锐，不是悦耳的铃音，而是一种不仅刺耳甚至扎心的超高频震动，直冲那匹枣红马的耳膜。
那是马这种生物刻在基因里对“胡蜂”振翅声的恐惧。
咴儿——！
枣红马像是屁股上被捅了一刀，猛地扬起后蹄，巨大的马身剧烈抽搐。
那挂在马鞍侧面的草料袋瞬间成了投石机，里面的黑豆、干草，连带着王子服刚塞进去的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物件，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当啷。
一声脆响，那块青铜疙瘩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曹操的马蹄前，在一片死寂中转了几个圈，最后尴尬地躺平。
那是一枚备用的弩机悬刀，上面还挂着几根没来得及清理的草屑。
曹操垂眸，视线在那枚悬刀上停留了半秒，随后身子前倾，用马鞭的把手将其挑了起来。
好东西，蜀中精铜铸造，上面还有少府监刚刚打上去的编号，跟刚才钉在华盖上的那支毒箭，明显是出自同一个娘胎。
王子服的脸瞬间白得像刚刷过的大白墙，两条腿抖得连马镫都踩不住。
曹操笑了，笑得温和极了，像是邻家大叔在考校晚辈的功课。
他随手将那枚悬刀扔回给王子服，指了指百步开外一个正在拼命拉住惊马的马夫。
既然王将军随身带着这等利器，想必骑射功夫也是了得。
刚才那马夫惊了驾，吾给你个机会，自证清白，射杀此獠。
这就是曹操的逻辑，简单粗暴且不讲道理。
你要证明你不是刺客？
行，那你杀个人给我助助兴。
王子服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强弩。
这平时在校场上闭着眼都能命中的距离，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隔着天堑。
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准星在那个可怜马夫的脑袋和屁股之间来回乱窜。
嗖！嗖！嗖！
三箭连发。
第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柳树，第二箭钻进了泥地，第三箭更是离谱，直接飞向了围场的栅栏。
那个马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蹦迪了一圈。
废物。
卞玉儿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她不仅仅是在听心跳，更是在看。
王子服刚才举弩的姿势，手腕外翻，虎口虚浮，这是典型的仪仗队架势，根本没有那股子经年累月浸泡在杀意里的稳劲儿。
刚才那一发差点要了曹操老命的狙杀，绝不是出自这种软脚虾之手。
他不过是个负责运输零件和提供资金的冤大头罢了。
真正的狼，还披着人皮混在羊群里，此刻恐怕正暗自庆幸有个傻子跳出来顶雷。
曹操显然也看出了这点猫腻。
他没有下令把王子服拖下去砍了，反而策马走到他和董承的中间，伸出双臂，如同多年老友般，一边一个，亲热地揽住了两人的肩膀。
那姿态，亲密无间。
那位置，绝佳肉盾。
两位爱卿既然如此忠勇，那接下来的围猎，便随侍吾的左右吧。
寸步，都别离。
董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跟在这个煞星身边，还要把自己暴露在那个隐藏高手的射程之内，这哪里是殊荣，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想拨转马头，却发现曹操的手劲大得像铁钳，稍微一挣扎，半个身子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样子狼狈至极。
围猎继续。
只是这下半场的狩猎，无论是谁都有些心不在焉。
猎物不再是林子里的鹿和兔，而是这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队伍开始回撤扎营。
这一路，卞玉儿都能感觉到曹操身上那股子压抑的暴戾气息在不断攀升。
他需要发泄，需要杀戮，或者……需要一场能够安抚这头猛兽灵魂的祭祀。
回到营帐前，曹操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发落的官员，而是径直看向了卞玉儿。
今晚，吾不想听那些靡靡之音。
他在卞玉儿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
摆琴。
就在中军大帐。
吾要让这些乱臣贼子好好听听，什么叫……送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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