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搜查”，来得比茶凉得还快。
还没等曹操那句“疯了”的感慨落地，琴房的雕花木门就被粗暴地撞开。
寒风裹挟着孔融身上那股迂腐的陈墨味，还有吉平太医身上浓重的药草味，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孔融身后跟着十几个御林军，那架势，不像是在搜查一个女流之辈的乐房，倒像是要抄了哪个贪官的家底。
“大将军容禀！”孔融虽是对着曹操行礼，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钉在卞玉儿身上，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方才那妖乐乱人心智，必是乐器上涂抹了西域迷魂散！老臣特请太医令吉平前来验毒，还许都一个清明！”
曹操坐在榻上没动，只是手里那块黑铁令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孔文举，你这是在教吾怎么管家？”
“不敢！吾也是为了大汉社稷！”孔融梗着脖子，一副随时准备死谏的烈士模样。
卞玉儿轻轻按住曹操欲抬的手臂。
她太了解这群清流名士了，你越是拦着，他们越觉得你在心虚护短，越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既然孔大人要验，那便验吧。”
她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侧让一步，露出身后那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牛筋琴，“只是这琴弦锋利，吉太医可要当心手。”
吉平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背着药箱，额头上却莫名沁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低着头，不敢看曹操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只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便凑到了琴案前。
卞玉儿站在侧后方，视线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锁死了吉平的一举一动。
吉平的手有些抖，他先是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琴身，又拿出银针在琴腹里探了探。
最后，他的右手大拇指极其不自然地扣在掌心，唯独留着寸长指甲的小指，正在慢慢向琴弦靠近。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手上。
卞玉儿瞳孔微缩。
在那小指指甲那深藏的污垢缝隙里，不仅有灰泥，还夹杂着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幽蓝光泽的粉末。
曼陀罗花粉，加了硫磺提纯。
这东西只要沾上琴弦，随着弹奏时的摩擦生热，粉末就会挥发，闻者轻则致幻，重则疯癫。
好手段。
这是要把“妖女”的罪名坐实，顺便让曹操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失控。
就在吉平的小指指甲即将触碰到琴弦的一刹那，卞玉儿动了。
她没有大声喝止，也没有动手推搡。
她只是优雅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去关那扇被风吹得乱响的窗户。
指尖掠过窗棂上悬挂的一枚铜制风铃。
这铃铛不是为了听响，是她用来定音准的“黄钟律”参照物，质地极脆。
“叮——”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尖锐的高频音波在狭窄的琴房内炸开。
与此同时，卞玉儿的手指顺势在窗框上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一股巧劲顺着窗棂传导至琴案。
声波共振。
吉平正全神贯注地要把指甲里的粉末抖落，根本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案几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是人体本能的惊吓反应——他的手猛地一抖，那根藏毒的小指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挑。
原本该落在琴弦上的粉末，被那一瞬的指风和震动激得飞扬而起，不偏不倚，正好迎上吉平因受惊而猛烈吸气的大鼻孔。
“啊切——！”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那幽蓝色的粉末，吉平吸进去了大半。
卞玉儿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用衣袖掩住口鼻，顺便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讥讽的弧度。
琴房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孔融皱眉，正要呵斥吉平失仪，却见那老太医猛地直起腰，原本浑浊惊恐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而狂热。
曼陀罗粉也是分等级的，这显然是当初宫廷秘藏的极品，入鼻即幻。
吉平脸上的油汗瞬间干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曹操，直直地落在一脸正气的孔融身上。
在他现在的视野里，孔融那身深衣不再是臣子的服饰，而是金光闪闪的龙袍，头顶的进贤冠也变成了十二旒冕。
“陛……陛下！”
吉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孔融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凄厉而亢奋：“陛下！老臣幸不辱命！那曹贼的罪证……老臣找到了！曹贼篡汉，人人得而诛之！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荡气回肠。
整个琴房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声“万岁”给冻住了。
孔融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哆嗦着手指着地上发疯的吉平，嘴唇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你……你疯了！你胡说什么！我不是……”
“陛下何故惊慌？”吉平还在那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曹贼此刻已被老臣毒杀，这天下……又是刘家的了！哈哈哈哈！”
曹操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那只按着太阳穴的手，青筋暴起。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诱发了他的头风，那种仿佛有人拿斧子劈开脑壳的剧痛，让他眼底泛起了一层嗜血的红。
“好一个大汉万岁。”曹操的声音沙哑，像是磨砂纸擦过地面，“孔文举，这便是你带来的证人？”
孔融此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再怎么清高，也知道“被喊万岁”是什么罪名。
那是谋逆！
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将军明鉴！此人……此人疯了！他这是中了邪！”孔融语无伦次地辩解。
“吉太医确实病了。”
一道柔和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卞玉儿已经重新坐回琴案前。
她没有看地上那场闹剧，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医者不能自医，吉太医心火太旺，致使神志错乱。既然孔大人说是妾身的琴有问题，那妾身便以此琴，为吉太医，也为魏王，去去火。”
铮——
琴音起。
不再是校场上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杀伐之音，而是一段极度舒缓、如同流水漫过卵石的《平沙落雁》。
但这曲调被她改了。
她加重了“宫”音的共鸣，那是五音中对应“脾胃”与“土”的音阶，厚重、沉稳。
随着琴弦的颤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在空气中蔓延。
曹操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背，在这琴音入耳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热血，正随着琴音的节奏，慢慢回流到四肢百骸。
血管不再剧烈搏动，那把劈在脑壳上的“斧子”，似乎也被人慢慢挪开了。
这就是她的“妖术”。
通过特定的音频引起血管壁的共振，促使血管扩张，从而降低颅内压，缓解头痛。
地上还在发疯磕头的吉平，在这琴音的安抚下，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万岁”。
一曲终了。
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吉平一眼，只挥了挥手：“拖下去，诏狱伺候。至于孔大人……”
曹操走到浑身僵硬的孔融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笑容温和却森冷：“年纪大了，就别总听些疯言疯语。今日这出戏，吾看得很尽兴，你可以滚了。”
孔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琴房，连那个被他视作心腹的吉平都没敢多看一眼。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曹操转身看着卞玉儿，目光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惊叹与野心。
“吾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杀人才能止疼。”曹操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琴案两侧，将她圈在怀中，低头嗅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没想到，几根琴弦，竟比华佗的针还有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一线苍茫的漳河水。
“玉儿，吾要在漳河边修一座高台。”
曹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狂傲，“要比皇宫的云台还高，通体用铜雀镇压。吾要把天下最好的乐器、最美的乐师，连同你这双手，都锁在那里面。那是吾的铜雀台，只为孤一人奏乐。”
这便是铜雀台的雏形吗？
卞玉儿心中微动，刚想回应，手指在整理琴弦时，指尖却突然触到了琴腹深处的一处异样凸起。
那不是木料的纹路。
那是有人趁乱塞进去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借着袖口的遮掩，指尖轻轻一勾，一卷极薄的丝帛滑入掌心。
就在曹操还在畅想那座宏伟高台的时候，卞玉儿的余光瞥见了丝帛一角上那个猩红的印鉴。
那是个古篆体的“袁”字。
而展开的一角，赫然露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许都空虚，卿若内应……”
这是一封袁绍写给曹营内鬼的密信，却被人栽赃到了她的琴里。
曹操的手掌温热，正轻轻抚上她的后颈。
只要他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掌心里的这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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