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火把画出一道狰狞的抛物线,落进了堆满挽联和纸扎人的墙角。
轰的一声,松油遇火即燃,火舌像是个饿了三天的饕餮,瞬间吞噬了半个灵堂。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卷曲。
丁冲早就退到了门外,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他在外面挂上了铁锁。
“走水了!快走水了!”
外面的呼喊声假得离谱,更像是催命的号子。
卞玉儿没空去管丁冲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她在火光暴涨的一瞬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气流穿过狭窄缝隙时的哨音。
呜——呜——
声音来自灵堂东北角,那个用来倾倒废弃香灰的枯井。
平时这口井被石板盖着,此刻因为之前丁氏发疯掀翻了供桌,石板被撞开了一道缝。
火场的空气受热膨胀,巨大的气压差正推着气流往那个唯一的宣泄口钻。
有风,就意味着有路。
“不想被烧成焦炭去见昂公子,就跟我来!”
卞玉儿一把薅住还在对着火光发愣的丁氏,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拖向那个角落。
丁氏像是被抽了魂,身体沉得像块铅,全靠卞玉儿死命拽着。
推开石板,一股阴冷的霉味混着地下暗河的水汽冲上来,瞬间冲淡了那一鼻腔的焦油味。
“跳!”
没等丁氏反应,卞玉儿抱着她,直接滚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枯井不深,也就两米多,底部连着一条平时用来排水的暗渠。
两人摔在一堆腐烂的落叶上,虽然没断骨头,但也摔得七荤八素。
头顶的井口红光漫天,滚烫的火星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咳咳……昂儿……我的昂儿还在上面……”
丁氏突然开始挣扎,指甲在卞玉儿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疯了似的要往上爬。
这疯女人,应激反应又犯了。
狭窄的甬道里,丁氏的尖叫声在回声的作用下被放大了数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能让她喊,这一嗓子要是把上面的人引下来往井里灌烟,大罗神仙也难救。
卞玉儿反手扣住丁氏的手腕,将她死死抵在满是青苔的井壁上。
“听!”
卞玉儿低喝一声。
她没有去捂丁氏的嘴,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弯曲成钩,指关节重重地叩击在身后的空心砖石上。
咚……咚……
一下,两下。
这不是乱敲。
这是每分钟60下的频率。
在封闭狭窄的管状空间里,低频声波会产生一种奇特的驻波效应。
这种频率,与胎儿在母体**内听到的母体心跳声,完全重合。
这是铭刻在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安全感代码。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顺着石壁传导,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穿过丁氏的耳膜,直接安抚她那个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杏仁核。
丁氏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要将天灵盖掀翻的狂躁,竟然在这单调的敲击声中,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原本那个随时准备咬人的疯兽,慢慢蜷缩成了一只受惊的猫。
眼泪无声地涌出,冲刷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烟灰。
“这是……昂儿在他娘肚子里时的动静……”
丁氏喃喃自语,整个人瘫软在卞玉儿怀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疯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
脑子里的那根弦,接上了。
“丁冲……那是条养不熟的狼。”
丁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在等孟德犯病。每逢初一十五,孟德头风必犯,那是他防备最弱的时候。丁家的一千私兵已经换了城防营的衣服,就在西便门。”
说着,她颤抖着手伸进满是污泥的衣襟,摸出一块冰凉的、带着体温的半截铜虎。
那是能调动沛国丁氏所有宗族武装的信物。
“拿着。”
丁氏将虎符硬塞进卞玉儿手里,指尖冰凉得吓人,“这是丁家正妻的权柄。我眼瞎了一辈子,最后这关,不能让昂儿用命换来的家业,毁在娘家人手里。”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妖女肯定躲在井里!给我倒油!烧死她们!”
丁冲气急败坏的声音像是破锣一样炸响。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口探了进来。
“堵耳朵!”
卞玉儿眼神一凛,一把将丁氏的脑袋按进怀里,双手迅速捂住自己的双耳,同时张大嘴巴。
下一秒,她对着那如同喇叭口一样的井壁,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高频尖啸。
啊——!!!
这不是女人的尖叫,这是经过声乐训练后,利用颅腔共鸣压缩出的高频声波。
枯井特殊的漏斗结构,瞬间变成了天然的扩音器。
声波在井壁上呈螺旋状反射、叠加,最后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对着井口轰了出去。
这叫“聚音效应”。
“啊!我的耳朵!”
井口上方传来几声惨叫,那是耳膜瞬间穿孔带来的剧痛。
那个探头倒油的私兵手一抖,油罐子砸在井口边缘,火油淋了他自己一身。
还没等上面的人缓过劲来,卞玉儿已经踩着井壁凸起的砖块,像只灵巧的壁虎一样窜了上去。
“我不死,谁敢动?”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威严的怒喝。
丁氏爬出井口,虽然发髻散乱,满脸污垢,但那股子世家主母的威压,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她手里抓着半截烧焦的木棍,却像是握着尚方宝剑,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举着火把不知所措的私兵。
“我是曹丁氏!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刀口对准自家主母!”
这一声喝,把那几十号私兵吼懵了。
他们本就是丁家的家生子,骨子里对家主的畏惧是刻在骨髓里的。
丁冲只是个旁支代理人,而眼前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别听她的!她疯了!她已被妖女附体!”
丁冲捂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了她们!赏千金!封万户侯!”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
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马蹄。
只有最精锐的虎豹骑,才能踩出这种令人心悸的同频共振。
庄园的大门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冲垮。
为首那人,一身玄甲,披风被夜风扯得笔直。
他没有减速,手中的马鞭像是一条黑色的闪电,直接卷住了正欲往人堆里钻的丁冲的脖子。
“起!”
曹操单臂发力,将那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直接从马背上拖拽着,在地上拖行了十几米,狠狠甩在灵堂前的石阶上。
咔嚓。
那是手筋被挑断的声音。
曹操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马鞭的硬柄,精准地废了丁冲双手。
“吾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旁支插手了?”
曹操翻身下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丁冲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还在试图去摸怀里的金丸自尽,却发现手腕根本使不上力。
大局已定。
黎明的微光穿透烟尘,照在满目疮痍的院子里。
曹操站在废墟前,看着面前两个女人。
一个满身烟火气,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一个虽狼狈不堪,却挺直了脊梁,脸上是心如死灰后的决绝。
不需要言语。
这混乱的一夜,让三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却牢固的默契。
丁氏转过身,从那个幸免于难的贴身妆匣里,取出一把贴身佩戴的黄铜钥匙,还有一串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沉香木佛珠。
那是曹家内库的钥匙,和象征主母身份的传承信物。
她走到卞玉儿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一串佛珠挂在了卞玉儿纤细的脖颈上。
“这宅子太挤,容不下两个女主人。”
丁氏的声音很淡,像是要随风散去,“往后,他的头风,这个家的烂摊子,归你了。”
说完,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双手呈给曹操。
那不是休书,是汉律里允许义绝的“辞归书”。
曹操没接。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发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一辆早就备好的青帷马车停在侧门。
丁氏没有回头,走得干脆利落。
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远去,曹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戾气似乎随着那辆马车一同离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身居高位的吾寒。
一只带着伤痕、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满是老茧的大手。
曹操反手握紧。
很紧,像是要抓住这乱世里最后一点温度。
“听见了吗?”卞玉儿轻声问。
远处,黄河对岸。
咚、咚、咚。
那是袁绍大军渡河的战鼓声,顺着黎明的风,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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