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这场庆功宴,名为洗尘,实则像是一锅煮沸了馊水的红油火锅,看着热闹,底下全是烂肉和渣滓。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相比于曹操麾下武将们那一身精铁寒光的实用主义装扮,坐在左侧的那帮汉室老臣简直是在搞一场复古行为艺术。
他们清一色穿着只有在前朝祭祀大典上才会出现的玄端深衣,宽大的袖口能藏下一只老母鸡,头上顶着摇摇欲坠的高冠,一个个面沉似水,活像是一群刚从皇陵里爬出来的兵马俑。
这就是无声的抗议。
他们用这身如果不小心踩到衣角就能当场摔个脑震荡的繁琐礼服,在向曹操这个“粗鄙武夫”宣示着所谓的正统与尊严。
“昔者幽王宠褒姒,烽火戏诸侯,宗周遂亡。”
一个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打破了酒筹交错的假象。
孔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青铜酒爵指着坐在曹操身侧正在剥橘子的卞玉儿,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今日大将军以这一介乐籍贱婢居于庙堂之上,这是要效仿幽王,让大汉的江山也付之一炬吗?”
全场死寂。
曹操剥橘子的手顿住了,那半块橘子皮在他指尖被捏出了汁水。
卞玉儿没抬头,只是将那瓣带着白络的橘肉送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炸开,掩盖了她耳膜深处尚未完全消退的蜂鸣声。
她不需要抬头就能听出孔融的心跳——一百二,不是恐惧,是亢奋。
这老头是把自己当成了殉道的圣人,正陶醉在名为“直谏”的自我感动里。
“孔少府慎言。”坐在上首的伏完突然开口,语气听似责备,实则像是给这场大戏递上了这一折的戏本,“既是庆功宴,谈亡国之音未免扫兴。听闻卞夫人精通音律,不如请夫人当众演奏一曲《周礼·大武》,若能合乎古制,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
图穷匕见。
《大武》是周代以此祭祀先王的雅乐,有着极其严苛的步法与节奏规制,错一步便是大不敬,轻则鞭笞,重则处死。
这是要让她在几百双眼睛底下跳火坑。
曹操刚要发作,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卞玉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今天的听觉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巅峰,但脚下的触觉却因为之前的感官代偿而敏锐得吓人。
“既然国丈有雅兴,妾身自当从命。”
她赤足走下台阶。
每一步落下,脚掌与金砖地面的接触声都清晰地反馈回脑海。
笃。实心,花岗岩回填层。
笃。实心,糯米灰浆粘合。
卞玉儿的脚步在距离大殿中央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声音不对。
虽然地砖表面看起来严丝合缝,甚至还特意做了做旧处理,但脚掌传来的震动反馈告诉她,这块砖下面是空的。
不是那种因年久失修产生的空鼓,而是一个边缘整齐、深度约为五寸的人工空腔。
这种空腔在大殿中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田”字形分布,正好卡在演奏《大武》舞步必须踩踏的四个方位点上。
如果是单纯的陷阱,下面应该布满刀刃。
但刚才那一瞬的回声里,带着一种微弱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粉末在瓷片上滑动的摩擦音。
薄瓷片,加上极易挥发的粉末。
卞玉儿的鼻翼微微耸动,在浓郁的脂粉味和酒肉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西域曼陀罗花粉提纯后的味道,若是遇到烈酒催化,能瞬间炸开足以让一头牛发疯的神经毒素。
好算计。
只要她按规矩踩上去,踩碎瓷片,这就是一场名为“意外”的刺杀。
“起乐!”
伏完一声令下,两侧的宫廷乐师显然早有准备。
编钟被重锤狠狠敲响,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这根本不是配合,这是声波攻击。
紧接着,笙箫齐鸣,频率高得刺耳,节奏快得像是要赶着去投胎。
这帮乐师在故意用高频音浪制造混乱,试图打乱卞玉儿的内耳平衡,逼她踩错步子,或者逼她为了稳住身形而重重踏入那个陷阱。
坐在侧席的伏寿紧紧攥着手帕,眼神复杂地盯着场中那个吾立无援的身影。
身为未来的皇后,她本该厌恶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但此刻看着那群道貌岸然的男人联手欺负一个女子,她心里竟泛起一阵恶心。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并没有发生。
卞玉儿闭上了眼。
既然耳朵听到的全是噪音,那就把它们全部过滤掉。
在她的脑海里,嘈杂的乐声被拆解成了一道道可视化的波纹。
乐师们想要用快节奏带偏她,她偏不接招。
她抬脚,落下。
这一脚没有踩在乐师们给出的强拍上,而是精准地切入了两个音符之间的那个“空隙”。
清脆的足音,像是利刃切开黄油,瞬间打断了编钟的余韵。
物理学上这叫“反相消声”。
她用自己的步频,制造出了一个与环境音完全相反的震动波。
乐师们愣住了。
他们发现无论怎么加快节奏,那个女人总能像个幽灵一样,卡在他们最难受的那个节点上。
为了合上她的步子,领头的鼓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臂,紧接着是琴师、笙箫手……
原本杀气腾腾的《大武》乐章,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卞玉儿接管了指挥权。
她像一只优雅的鹤,在布满陷阱的“田”字格边缘游走。
每一次旋转,衣袖都堪堪拂过那四块致命的地砖,却始终没有落下哪怕一两的重量。
伏寿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乐师们,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追逐着那个女人的节奏,整个大殿的氛围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审判,而变成了一场充满了压迫感的独角戏。
卞玉儿就是那个掌控全场的王。
一曲终了,她稳稳地停在最后一块空心砖的边缘,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眼中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角落里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却再也坐不住了。
孔融看着毫发无伤的卞玉儿,那种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道德审判变成了一场笑话,更无法接受精心布置的杀局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妖女!此乃乱国之舞!”
他猛地从席间冲出来,借着踉跄的醉意,狠狠一脚踢翻了身旁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酒樽。
哐当!
酒樽翻滚,暗红色的陈年烈酒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酒液顺着地砖的缝隙疯狂蔓延,精准地渗入了卞玉儿脚边那块空心砖的裂缝里。
那是经过特殊提纯的烈酒,瞬间穿透了下方脆弱的薄瓷片。
呲——
一声轻微得只有卞玉儿能听见的化学反应声响起。
紧接着,一缕极细、极淡的紫色烟气,顺着地砖的缝隙袅袅升起,却不是冲着卞玉儿,而是被大殿上方的穿堂风卷着,直直地扑向了高台之上那个正因为连日劳累而神经紧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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