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是被一声沉闷的人体坠地声强行扯回现实的。
曹操倒下了。
那具刚刚还要斩天裂地的身躯,此刻像是一截断掉的焦黑枯木,直挺挺地砸进了冰窖地面的积水里。
溅起的脏水混着郝萌的血,劈头盖脸地泼了卞玉儿一身。
随着那个男人的意识断片,那股顺着银针强行灌入卞玉儿脑海的、属于枭雄的滔天杀意与剧痛,也像退潮般稍稍回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绵长、阴冷的抽痛——那是神经被拉扯到极致后的报复性反弹。
“灭火。”
卞玉儿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气,但语调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寒。
华佗正盯着曹操的脉搏发愣,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就要反驳——这种时候灭火岂不是成了瞎子?
但他一抬头,对上卞玉儿那双还在充血的猩红眸子,到了嘴边的医理废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女人现在的状态,比那躺在地上的活阎王还像个疯子。
老头子手脚麻利地用湿透的草席盖住了那一小堆余火。
冰窖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一线被郝萌踹烂的门口,透进来外面火场的暗红光晕,像是一只窥探的怪眼。
“把他拖进来,往里走。”卞玉儿咬着牙,每动一下,后颈那根针就跟着颤一下,带着半个脑壳都在疼。
“丫头,里面是死路,全是硝石粉。”华佗虽然嘴碎,但手上没停,跟卞玉儿一左一右,拽着曹操的披风,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冰窖最深处的阴影里。
“就是要硝石。”
卞玉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空气稀薄得令人发指,每一口吸进去的不是氧气,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冰渣子。
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曹性的残兵。
这帮人被刚才那神鬼莫测的一剑吓破了胆,不敢贸然冲进来送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恶心人。
“呼——”
一捆浸了火油的湿草被扔了进来,在门口滚了几圈,并没有立刻燃起大火,而是冒出了滚滚浓烟。
“咳咳……这是要熏耗子啊。”华佗捂着口鼻,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他们进来砍,咱们先憋死在这儿。”
卞玉儿眯着眼,借着那一点点火光,看清了脚边那几大缸防潮用的硝石粉。
“把冰砸碎。”她指了指旁边的残冰,“混进硝石里,铺在门口。”
华佗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精光:“硝石化水吸热……你想造雾?”
“动作快。”
这老头虽然是个武学废柴,但捣鼓这些瓶瓶罐罐是行家。
他飞快地将冰块敲碎,混着大量的硝石粉,一股脑地铺洒在门口那团燃烧的湿草周围。
奇妙的化学反应在东汉末年的地下室里悄然发生。
硝石遇冰迅速吸热,原本就低温的冰窖口温度骤降。
那团湿草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这股骤然生成的寒气逼了回去。
冷热对冲之下,大量白色的水雾瞬间升腾而起,与浓烟搅在一起,堵住了整个洞口。
从外面看去,就像是整个冰窖内部结构因为高热和刚才的打斗发生了坍塌,尘烟四起,深不可测。
“这招妙啊,物理隔绝。”华佗啧啧称奇,职业病犯了,手贱地伸向卞玉儿的后颈,“丫头,现在安全了,让老夫把你这针拔了。我也好研究研究,这以身代痛的方子,究竟伤了你几成经络……”
他的指尖刚碰到那根银针的尾端。
“别动。”
冰冷的瓷片已经贴上了华佗的咽喉。
华佗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
她的手在抖,但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拔了,他就醒了。他现在醒了,会杀人,也会杀自己。”卞玉儿的声音沙哑,那是声带被烟熏过的后遗症,“而且,还不够。”
“什么不够?”
“深度不够。”卞玉儿缓缓移开瓷片,指了指自己耳后三分的一处死穴,“这里,再下一针。”
华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哑门’旁侧的迷走神经,再扎下去,你就不光是分担痛觉了,你会连他的幻觉一起吃进去!搞不好会变成白痴的!”
“扎。”
卞玉儿只有一个字。
因为她感觉到了,身边的曹操正在颤抖。
那是头风发作到了极致,即将陷入癫狂的前兆。
如果不把他脑子里的风暴引流出来,这具身体会自我毁灭。
华佗看着她那双决绝的眼睛,骂了一句“疯婆娘”,手里银针一闪,精准地刺入了她指定的穴位。
“唔!”
这一针下去,卞玉儿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天灵盖扯了出来,然后塞进了一个满是血色迷雾的绞肉机里。
与此同时,一直昏迷的曹操猛地睁开了眼。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独狼的眼睛。
寒冷的刺激让他瞬间从昏厥中弹起,残留的幻觉让他把眼前的一切都当成了敌人。
他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个黑影在身边晃动。
那是刺客。
曹操的肌肉反应快过大脑,那一双铁钳般的大手瞬间锁住了卞玉儿的咽喉。
“咔。”
喉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一切。
卞玉儿没有挣扎。
她知道,此刻哪怕是最轻微的反抗,都会被这个处于应激状态的战争机器判定为威胁,从而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她忍着喉咙剧痛,忍着后颈两根银针带来的脑裂感,努力向前凑了半寸。
哪怕脖子被掐得青紫,她依然强迫自己张开嘴,不是求饶,而是呼气。
她在调整呼吸。
吸气——停顿——呼气。
那是她在教坊司练了十年的龟息韵律,也是唯一能让狂躁症患者安静下来的生物节拍。
她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曹操那冰冷且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孟德……吸气……”她在心里默念,通过那两根银针搭建的神经桥梁,将这一份极其微弱但极其稳定的频率,****进曹操那乱成一锅粥的大脑里。
曹操的手劲依然大得吓人,但他那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竟然真的随着卞玉儿的引导,慢慢降了下来。
一下,两下。
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平衡刚刚建立之时,洞口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那是一条粗如儿臂的铁索,被生性多疑的曹性盲扔了进来。
他还是不放心,想探探深浅。
铁索没有砸中人,却狠狠抽在了冰窖顶部一根早就被大火熏酥了的支撑木上。
“轰!”
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夹杂着冰块轰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曹操那条本就带伤的左腿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操还处于半幻觉状态,对这种肉体打击反应迟钝,但作为“痛觉容器”的卞玉儿,却在一瞬间承受了双倍的暴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大锤把她的腿骨一点点敲成了粉末。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直接喷在了曹操的脸上,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
这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像是一桶冰水,彻底浇灭了曹操眼前的血色幻觉。
他眼中的焦距猛地收缩,看清了眼前这一幕——
那个被他死死掐住脖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的女人,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他。
而她的身体,正因为代替他承受了断腿之痛,而在剧烈地痉挛。
曹操的手猛地一松。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自己那条被砸断的腿。
他只是反手一捞,将被他掐得半死的卞玉儿死死按进怀里,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下一秒,大地开始震颤。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重骑兵踏碎冻土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赌的?”曹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戾,“曹子孝,来晚了。”
那是曹仁的虎豹骑。
洞外的曹性显然也听到了这催命的马蹄声。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走!”
但在撤退前的最后一刻,这个阴毒的射手依然不肯罢休。
他转过身,对着那团白雾缭绕的洞口,凭着直觉射出了最后的一支火箭。
箭头上绑着的不是火油,是一包黄澄澄的粉末。
硫磺。
火箭划破黑暗,带着刺鼻的恶臭,精准地钻入了冰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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