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搬运乐器，简直是在搞一场大型风水阵仗。
在卞玉儿的指挥下，那些原本应该供奉在庙堂之上的青铜编钟和灵璧石磬，被三百个赤膊力士吭哧吭哧地拖进了泥泞的流民营。
她没让这些东西聚在一起，而是拿着一根从裁缝那儿讨来的皮尺，像个强迫症晚期的工匠，在营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极其苛刻地定了点。
向东三百步，置大吕钟；向西二百四十步，架特磬。
这并非玄学，而是声学里的“多点声源干涉”。
她要把这个漏斗形的山谷，变成一个巨大的环绕立体声共振腔。
就在东边那架最大的甬钟刚刚落地的一刹那，一道黑影从粮草车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是管亥。
这老神棍显然不想让自己的“黄天”业务被这堆破铜烂铁抢了风头。
他手里攥着一包还在冒烟的火药引信——那是从曹军哑火的霹雳车上偷来的，直奔编钟的木架而去。
既然拼法力拼不过，那就物理毁灭。
但他显然低估了曹操这种多疑狂魔的布防习惯。
管亥刚迈出两步，脚下就被绊马索绊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爬起来，早就埋伏在草垛里的许褚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顺手卸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或乱喊咒语。
卞玉儿裹着厚厚的披风，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慢吞吞地踱步过来。
她没看管亥那双怨毒的眼睛，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被震碎的铜铃残片，找了根麻绳穿好，亲手挂在了那口几百斤重的青铜大钟旁边。
就像是在精美的丝绸上打了个丑陋的补丁。
“都看清楚了。”卞玉儿的声音经过特制的扩音铜管传遍全场，“这就是你们怕的‘鬼’。”
她随手捡起一根钟槌，先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破铜铃。
声音干涩、刺耳，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紧接着，她反手一挥，钟槌重重撞击在青铜甬钟的“隧”部。
“咚——嗡——”
厚重、正大、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正音瞬间荡开。
那个挂在旁边的破铜铃在这股浩大的声浪中瑟瑟发抖，发出可笑的杂音，就像是一个小丑在巨人面前跳梁。
“所谓的邪祟，不过是这种不成调的噪音在作怪。”卞玉儿扔掉钟槌，眼神扫过那些面面相觑的流民，“现在，把耳朵洗干净，我让你们听听什么叫人话。”
她转身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并没有抚琴，因为她的手指已经烂得那样子了。
她坐在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但这鼓不是用来敲的。
她将双手按在鼓面上，闭上眼，感受着山谷间的风速。
“起。”
随着她一声令下，四个方位的乐师同时奏响了手中的乐器。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山流水》，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旋律。
四个方位的编钟和石磬，只在重复一个极其单调的低音循环。
宫……商……宫……
频率极低，大概在60赫兹左右。
这个频率能避开人耳的敏感区，直接顺着脚底板传导，沿着脊柱爬升，最后作用于迷走神经。
对于这群饿了几个月、胃部长期痉挛的人来说，这种频率就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正在轻轻抚平他们抽搐的肠胃。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饥饿而抓挠胸口、眼神狂躁的流民，动作慢慢迟缓下来。
那种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搅动的灼烧感，竟然随着地面的震动奇迹般地缓解了。
没有鬼哭狼嚎，没有神仙显灵，只有一种如同回到母体般的安宁感包裹着全身。
“咚……咚……”
鼓声配合着心跳的节律。
一名手里紧紧攥着磨尖木棍的流民，突然手一松，木棍掉在地上。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像挂了千斤坠，身子一歪，竟然直接靠在全是泥水的土埂上睡着了。
这就像是一个传染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这百万人自起义以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杀人，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此刻，这根弦终于松了。
不到一刻钟，这片原本随时可能炸营的修罗场，变成了一片鼾声如雷的露天大通铺。
只有偶尔几声梦呓，还在喊着“娘，饿”。
一直站在暗处观察的毛玠，此时看卞玉儿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但他毕竟是顶级的政客，这种机会要是抓不住，他就白跟曹操混了。
毛玠整了整衣冠，走到高台扩音管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曹公有令。既然尔等已被国乐正音驱除邪祟，那便是大汉良民。即日起，推行‘屯田’，凡有力气扛锄头的，管饱。这神音，以后天天给你们奏，保你们不做噩梦。”
这不是招降，这是交易。用睡眠和饱腹感，换这百万人的卖命钱。
那些还没完全睡死的流民头目，听到“管饱”两个字，再看看周围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同伴，最后一点抵抗心理也崩塌了。
他们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虽然没力气喊万岁，但那磕头的动静却是实打实的。
高台上，卞玉儿终于撑不住了。
长时间维持这种高精度的声场控制，比弹一整夜琴还要耗神。
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在鼓面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虎口全是硬茧，硌得人腰眼生疼。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样冰凉沉重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
只有半块，那是调动这支新编“青州兵”精神教导权的钥匙。
卞玉儿手指微颤，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还没来得及谢恩，耳边就传来了男人低沉得有些沙哑的声音。
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玉儿。”
曹操看着台下那百万个沉睡的头颅，眼神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一种看到趁手兵器的狂热与忌惮，“这曲子既然能让他们睡着……”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最后停在这一握就能折断的后颈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让卞玉儿通体冰凉。
“那是不是也能让他们在梦里，永远都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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