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动并不像寻常马蹄声那般杂乱无章，而是一种整齐到令人作呕的低频压迫。
每息四震。
这不是斥候的轻骑，也不是普通行军的频率。
这是并州马——那种四肢粗壮、能在荒原上负重奔袭的怪物，且全部钉了加厚的双层马掌，落地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沉闷钝响。
这声音像是无数把铁锤在同时敲击大地的胸腔，隔着几里地就把恐惧顺着城墙根传到了脚底板。
卞玉儿没空去做什么逻辑论证。
她一把推开身旁那个还缩在垛口打哈欠的守城校尉，双手抓向挂在箭楼立柱上的那只巨大的牛角号。
那校尉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里一空，紧接着，这辈子听过最凄厉的呜咽声就在耳边炸开。
“呜——！”
号角声粗粝、嘶哑，完全没有任何音律美感，纯粹是气流在狭窄管道里被极度挤压后的惨叫。
卞玉儿不懂军法，她只是拼了命地把肺里的空气往那只牛角里灌，腮帮子酸胀得要命，胸腔里像是烧了一把火。
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通常只有在城门即将被攻破时才会吹响。
“疯妇！你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伴随着金属出鞘的摩擦声从登城马道上传来。
曹洪披头散发，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身上的甲胄都没扣好，手里提着一把宽刃剑，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人。
敢乱动军号，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恃宠而骄的歌姬在拿全城将士的性命撒泼。
“并州骑兵，距离不到三里！”卞玉儿放下号角，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曹洪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如果你想让曹孟德回来给咱们收尸，尽管现在就把我砍了！”
“放屁！斥候半个时辰前才……”
曹洪的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空气被撕裂了。
那种声音很怪，像是一匹布帛被人猛地扯碎，又像是一只巨大的响尾蛇在耳边甩动尾巴。
晨雾之中，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来。
“轰！”
根本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东郡城门外那座用来缓冲的木质吊桥塔楼瞬间炸成了漫天木屑。
紧接着，一杆足有手腕粗细的方天画戟，带着恐怖的动能，像切豆腐一样直接贯穿了拥有铁皮加固的外城门，余势未消，硬生生钉在了瓮城的石墙上，入石三分，尾端的红缨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看着那杆还在颤抖的凶器。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投掷出的距离，这是攻城弩才有的力道。
“吕……吕布……”曹洪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嗓子里挤出两个变调的音节。
不需要任何斥候回报了。这杆戟，就是死神的拜帖。
“愣着干什么！升吊桥！滚木礌石准备！”曹洪猛地回过神，一脚踹翻身边的亲卫，嗓音破裂如破锣。
但这道命令下晚了。
瓮城下方，早已乱作一团。
原本负责看守吊桥绞盘的一队士兵，此刻竟然拔刀砍翻了身边的同袍。
领头那人一身家将打扮，正是张邈之弟张超的心腹。
“开城门！迎温侯！”那人大吼着，带着十几号人疯狂地扑向绞盘，试图将刚刚升起一尺的吊桥重新放下去。
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一旦放下，那一万并州狼骑就会像洪水一样灌进来。
曹洪目眦欲裂，想要冲下去救场，但通往瓮城的石阶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守军，根本过不去。
“当——”
一声并不清脆，甚至有些发闷的巨响，在混乱的战场上突兀地荡开。
卞玉儿不知何时站到了城楼中央那口用来报时的青铜大钟旁。
她手里没有钟锤，而是抄起了一根备用的硬木滚木，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狠狠撞在了铜钟的下沿内侧。
这一下没有敲出洪亮的钟声，反而激发出了一股令人牙酸的低频震荡波。
瓮城是一个天然的回音壁。
这股肉眼不可见的声波在狭窄的瓮城内疯狂折射、叠加，瞬间形成了一个高强度的声压场。
正在拼命转动绞盘的那几个叛军，动作突然一滞。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他们脑子里灌了一斤水银，又拿着勺子狠狠搅了两下。
那是前庭神经受到特定频率声波冲击后的生理性失衡。
天旋地转。
“呕——”
领头的叛军家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扭曲，胃里翻江倒海，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手一滑，原本绷紧的绞盘瞬间回弹，沉重的铁链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抽在他胸口，直接将他整个人抽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其余几个叛军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干呕，连刀都握不住。
“那是内耳失衡，不是妖法。”卞玉儿扔掉手里的滚木，感觉自己的手腕也快震断了。
她没空给曹洪科普什么是声学武器，转头厉声喝道：“曹将军！不想死就听我的！让人把城里所有的铜盆、铁桶都搬到北面城墙脚下！快！”
曹洪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刚才那一戟和那一钟，已经彻底粉碎了他的骄傲。
“照做！快！把伙房的锅都给老子端过来！”
一刻钟后。
北面城墙根下，每隔五步就倒扣着一口大铁锅或铜盆。
卞玉儿像个神经质的疯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耳朵贴在那些金属器皿的底部，快速地移动着。
她在听。
地表之下的声音，经过土壤的传导会衰减，但金属器皿能起到类似听诊器的聚音效果。
沙沙……沙沙……
很轻微，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但在卞玉儿脑海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铁铲切开湿润泥土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这里。”卞玉儿在一口铁锅前停下，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这，向东五步，再向西十步。他们在挖地道，这三处是空腔回音最大的节点，就在我们脚下不到一丈。”
曹洪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此刻他对这个女人的话已经到了盲信的地步。
“地道……这帮孙子想阴老子！”曹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来人，给我往下凿！”
“凿穿有什么用？他们有盾牌。”卞玉儿打断了他，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个用来防火的地下蓄水渠，“把水渠的闸门炸开，引水灌进去。”
曹洪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寒战。
这一招，太阴损了。
但很有效。
随着几声闷响，蓄水渠的石壁被暴力凿穿。
积蓄了整整一冬的冰冷死水，混合着淤泥和腐臭，顺着那些刚刚被标定出来的节点，咆哮着灌入地下。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只有大地深处传来的几声沉闷的咕噜声，那是大量液体急速填充空腔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微弱、像是被捂在被子里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死寂。
上百名精挑细选的吕布军死士，甚至连头都没露，就被活活憋死在了这些耗子洞里。
城外，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那扇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打开的城门，以及那几处突然塌陷、冒出浑浊泥水的地面，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
突袭失败了。
这城里有高人。
“温侯，强攻代价太大，天亮后曹操的主力随时可能回援。”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
吕布冷哼一声，手中方天画戟向天一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进不去，那就让他们出来。放箭。”
不是普通的羽箭。
数千支裹着油布、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越过高耸的城墙，如下雨般落向城内。
吕布的目标很明确——东郡粮仓。
那是曹操的命根子，也是这座城的软肋。
现在的季节天干物燥，粮仓虽然有防火措施，但这种密度的火雨根本无法防御。
仅仅片刻，城东方向就腾起了一股黑色的浓烟，紧接着便是冲天的火光。
焦糊味混合着麦香，迅速弥漫在整个东郡上空。
“救火！快救火！”曹洪看着起火的粮仓，眼珠子都红了。
没了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卞玉儿站在城墙阴影里，却没有看那漫天大火。
在烈火燃烧的噼啪爆裂声中，在守军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夹杂着一道极其尖锐、极其隐蔽的哨音。
“咻——”
频率极高，几乎接近人耳听觉的上限。
这哨音不是来自城外。
它是从守军的队伍里传出来的，就在距离粮仓不远的地方。
下一秒，城外的吕布军阵中，也响起了一声频率完全一致的回应。
卞玉儿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内鬼不止张超那几个家将。
这城里，还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引导着这把火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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