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挖掘声。
卞玉儿侧耳贴向冰凉的地面，那股微弱的震动极其规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数千米外的地壳深处搏动，但更像是成千上万只铁蹄被布匹紧紧包裹后，踩在松软河滩上的闷响。
“停。”
曹操的手猛地扬起，身后的五千精骑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
绝影喷出一口粗气，不安地刨着蹄子，它也感觉到了，那种从脚底板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里是汴水之畔的荥阳险道，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凿，中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头顶一线天光惨白如纸。
风穿过峡谷，本该是呜呜的呼啸声，但此刻听在卞玉儿耳中，那风声里夹杂着极细微的“滋滋”声。
那是金属箭头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静电噪音，密集得像夏天暴雨前的蚁群。
“孟德，把盾牌竖起来。”卞玉儿猛地抬头，瞳孔微缩，“不是普通盾牌，是用那块天外陨铁余料锻造的十三面‘黑甲盾’。”
曹操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战场上，他无条件信任这个女人那双能听见死神脚步的耳朵。
“黑甲卫！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十三名身形魁梧的亲卫扛着漆黑如墨的重盾冲上前，依照卞玉儿的手势，迅速排成了一个半弧形的扇面，将她和曹操牢牢护在圆心。
“敲。”卞玉儿言简意赅。
一名亲卫拔出腰刀，用刀背狠狠磕在盾牌中心。
“当——”
这块陨铁的密度是普通钢铁的三倍，敲击声不像普通金属那样脆亮，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极具穿透力的嗡鸣。
声波以扇形向两侧山壁扩散，撞击在岩石上，又或者是撞击在某些“不该存在”的物体上，然后再折射回来。
卞玉儿闭上了眼。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漆黑的峡谷瞬间被回声勾勒出了线条。
左侧山壁一百五十步高处，回声清脆，那是岩石；右侧山壁两百步处的凹陷里，回声沉闷且破碎——那是人体和皮革吸收声波后的反馈。
那里有一千两百个心跳声，频率极快，那是伏击者即将扣动扳机前的亢奋。
“右上方两百步，仰角四十五，强弩手阵列。”卞玉儿猛地睁开眼，手指精准地指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枯藤岩壁，“左侧三百步，抛石机准备就绪。徐荣这老贼，是想把我们包饺子。”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哨响撕裂了峡谷的死寂。
“放！”
山壁之上，无数枯藤被掀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黑色的蝗虫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是董卓西凉军特有的“破甲重弩”，五十步内能射穿两层铁甲。
“黑甲盾，听我号令！左移三步，震！”
卞玉儿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十三名黑甲卫依照训练已久的节奏，同时向左横跨，盾牌狠狠顿地。
“嗡——”
十三面陨铁盾牌同时震地，产生了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高频声波气浪。
这股气浪在狭窄的谷底瞬间形成了一道向上的湍流。
物理学在大汉朝的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那些原本轨迹精准的重箭，在撞上这股高频震荡的气流层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箭尾疯狂颤抖，空气动力学结构被瞬间破坏，箭头不受控制地发生偏转。
叮叮当当！
无数箭矢擦着曹军的头皮飞过，甚至有不少在空中互相碰撞，无力地坠落在盾牌前方。
原本必杀的一波箭雨，竟然连一个曹军都没射死。
山崖之上，一身戎装的徐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妖法。
“这曹孟德身边有高人！”徐荣面色阴沉，手里马鞭一指，“箭阵无用，给我冲！把那几面盾牌给我踏平！”
轰隆隆！
山谷尽头，尘土飞扬。
徐荣并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放在山上，他最精锐的西凉铁骑早已在谷口蓄势待发。
此刻见箭阵失效，那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立刻咆哮着冲了进来。
西凉大马，那是比中原马高出一头的怪物，冲锋起来就像是一辆辆重型坦克。
“孟德，你的刀。”卞玉儿后退半步，将主场让给了这个男人。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饮血的新刀。
刀身漆黑，上面布满了如同星云般的诡异纹路——这也是用那块陨铁打造的，卞玉儿曾戏称它为“自带音箱的杀戮机器”。
“来得好！”
曹操不退反进，单人独骑迎着那股钢铁洪流冲了上去。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他手中的陨铁长刀猛地横斩，与冲在最前面的西凉骑兵长矛狠狠撞在一起。
“滋——！！！”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而是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仿佛指甲刮过黑板放大一万倍的恐怖噪音。
陨铁的高密度结构在极速切割普通兵刃时，引发了恐怖的高频震颤。
这声音对于人类来说只是难听，但对于听觉敏锐度是人类数倍的马匹来说，这就是脑颅内的核爆。
希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西凉战马瞬间发狂，它们痛苦地甩着脑袋，口吐白沫，前蹄发软，轰然跪倒在地。
巨大的惯性让马背上的骑士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里，骨断筋折。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住，狠狠撞在前军身上，原本无坚不摧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什么妖刀？！”徐荣在半山腰看得目眦欲裂，他抓起号角，鼓起腮帮子拼命吹响，“变阵！两翼包抄！不要正面硬刚！”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原本混乱的西凉军听到这熟悉的节奏，立刻开始重新寻找方位。
“想重整旗鼓？”卞玉儿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支通体碧翠的玉笛。
这支笛子经过特殊改造，内壁刻有螺旋状的纹路。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徐荣号角传来的方向，逆风吹奏。
没有旋律，只有几个极度怪异、听起来像是鬼哭狼嚎的单音。
这些单音的频率，恰好与徐荣号角的声波频率相位相反。
声波对撞，物理相消。
山谷中的西凉士兵惊恐地发现，将军的号角声变得忽大忽小，断断续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原本清晰的“包抄”指令，传到他们耳朵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将军让我们撤退？”
“不对！是冲锋！”
“是左边！不，是右边！”
失去了指挥中枢的军队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曹操是何等人物，这种战机他怎么可能放过？
“擒贼先擒王！夏侯渊，把那个吹号的副将给我抓来！”
混乱中，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掠过，趁着西凉军自相践踏的空档，直接将那名还在拼命吹号角的副将一把薅下马背，生擒活捉。
徐荣见大势已去，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盾阵中央吹笛子的白衣女子，咬牙切齿地挥手撤退。
荥阳一战，曹军以五千对两万，竟奇迹般地未损一人，还震慑了董卓第一大将。
然而，当曹操意气风发地调转马头，准备从原路撤回酸枣盟军大营修整时，卞玉儿手里的玉笛却突然滑落，“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
她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脸色比刚才面对万箭齐发时还要难看。
“怎么了？”曹操心中一紧。
“火……”卞玉儿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生理反应，“没有风声，只有烈火吞噬粮草的爆裂声。”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东南方酸枣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如柱。
那不是迎接凯旋的篝火，那是足以烧毁一切希望的燎原大火。
“袁本初……”曹操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曹孟德在前线拼命，你在后面烧我的粮道？好！好一个盟主！好一个四世三公！”
袁绍没有派兵接应，甚至没有坐视不理，他选择了最下作的手段——趁曹操出兵，烧毁了曹军留守的营寨和物资，彻底断了曹操的退路。
他要借董卓的手，除掉这个不听话的“异类”。
前有徐荣重整旗鼓的追兵，后有盟友背刺的火海。
天地之大，竟似无处容身。
“不能回酸枣了。”卞玉儿捡起地上的断笛，往东走。”
“东边？”曹仁愣住了，“那边是兖州地界，那是‘名士’的大本营，那帮眼高于顶的酸儒，比袁术还难缠！”
曹操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将卞玉儿拉入怀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火光，眼底最后的一丝对于“盟军”的幻想彻底灰飞烟灭。
“酸儒又如何？”曹操冷冷一笑，马鞭指东，“吾倒要看看，这兖州的城墙，有没有吾的陨铁刀硬！走！”
大军转向，踏着满地的余晖向东疾行。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在兖州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正站着一位名满天下的狂士，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等着把这位“阉宦之后”的尊严，再一次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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