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梁山的风硬得很,像钝刀子割脸。
卞玉儿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回耳后,手指触碰到那枚有些松动的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因舟车劳顿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里的“雅集”果然名不虚传,满山飘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甚至盖过了腐叶味的浓重熏香。
孔伷这老头子,把用来治国的心思全花在怎么把场面铺排得花团锦簇上了。
眼前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平台,在此处抚琴,名为“邀山川之气”,实则是让这帮文人骚客在互相吹捧里找点乐子。
孔伷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把麈尾摇得跟风车似的,正陶醉地闭着眼,似乎已经这山风里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圣贤道理。
真能装。
卞玉儿不动声色地抱着那张从教坊司带出来的老桐木琴,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处临着断崖的突兀岩石。
这地方风大,容易把音吹散,在讲究“圆润饱满”的乐师眼里是绝对的死地。
但她看重的不是音色,而是脚下这块岩石直接连接着山体的主脉。
它是最好的传声筒。
她没急着弹,而是像个强迫症一样反复拧着琴轸。
丝弦被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周围投来不少鄙夷的目光。
那些世家豢养的乐师们一个个衣冠楚楚,看向她的眼神像看个不懂规矩的野路子。
也是,谁家正经乐师会在开场前还在那跟调音死磕?
“这位姑娘,若是琴艺不精,大可不必勉强。”陈宫站在孔伷下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对曹操派个女人来这事儿本来就一肚子火,现在看她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更是觉得这步棋走得臭不可闻。
卞玉儿连眼皮都没抬,只当他在放屁。
铮——
第一声琴音终于出来了。
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一个极低、极沉的泛音。
那声音不像是弹出来的,倒像是拿锤子闷闷地在石头上敲了一记。
陈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卞玉儿没理会周遭的窃窃私语。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
琴弦震动的余波顺着琴身传导到岩石,再向山体深处扩散。
若是普通花岗岩,回馈回来的震感应该是短促而坚硬的;若是石灰岩溶洞,则会有一种空洞的延时感。
还是那个音,只是频率微调了一点点。
如果把这山体比作一个巨大的密封罐子,她现在就是在一点点试探这个罐子的固有频率。
坐在客席末端的荀彧,手里捏着的酒爵停在了半空。
这位有着“王佐之才”的男人眼神清亮,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嘲讽的神色,反而微微侧头,目光死死锁在卞玉儿按弦的左手上。
他看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在奏乐,这是在“问路”。
她的指法极怪,不求连贯,只求力透指背,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跟这座大山进行某种隐秘的对话。
“此曲只应地府有吧?”陈宫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简直是噪音污染。
就在这时,场中央那位孔伷的首席乐师似乎是为了找回场子,手指翻飞,一曲《广陵散》弹得杀气腾腾,试图用高亢的快板把卞玉儿那沉闷的噪音压下去。
那是挑衅。
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想比声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那张残缺的矿脉图与此刻指尖传回的震感开始重叠。
找到了。
在主峰北侧,大概三百步深的位置,回传的震动变得异常致密且沉重,那种特殊的阻尼感,绝不是石头,是金属。
而且是大密度的金属团块。
就是那里!
既然目标锁定,那就不用客气了。
卞玉儿猛地睁眼,右手拇指扣住最粗的那根宫弦,也不用什么花哨指法,直接借着刚才对方《广陵散》的高潮频段,狠狠地向外一挑!
这一下,她不仅用了指力,更是调动了那种玄之又玄的“精神共振”。
她的琴音精准地切入了对方琴弦震动的波峰,两股力量在空气中没有任何花哨地对撞。
一声脆响,如裂帛惊雷。
全场瞬间死寂。
那位首席乐师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琴弦,那根断弦像条死蛇一样耷拉下来,刚才激昂的乐声戛然而止,显得狼狈不堪。
物理上的共振毁灭,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山风呼啸,只有卞玉儿那余音未绝的闷响还在断崖边回荡,像极了这山川发出的低沉咆哮。
“好!好一招‘大音希声’!”孔伷虽然不懂什么叫声波干涉,但他看懂了结果——他的首席乐师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又极具戏剧性。
这太符合他追求的“名士风流”了。
孔伷兴奋地站起身,那一身宽袍大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姑娘这手琴技,有吞吐山河之气!这精舍……”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突然腾起一阵浑黄的烟尘,那是快马奔袭卷起的黄土。
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一名背上插着令旗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平台,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跤,直接摔在了孔伷面前。
“使君!大事不好!”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打破了这虚假的文雅:“袁术麾下大将张勋,率兵五千已过边界!先锋骑兵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
孔伷手里的麈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袁术?我与他同为讨董盟军,他来作甚?!”
“他说……”斥候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卞玉儿身后的山崖,“说梁山私藏‘天降神铁’,乃不祥之物,特来……替天行道,接管矿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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