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三月。
校园角落的那株梅树，开花了。
粉白的花瓣，在还有点寒意的春风里，颤巍巍地开着。树是去年十一月种的，是高三（五）班全班同学——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凑钱买的，品种是“骨里红”，据说和辛弃疾当年种的梅树同种。
林砚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稼轩长短句》。
今天周末，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球，笑声远远传来。
他翻开书，找到那首《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到这里，他停了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老师，您果然在这儿。”
林砚回头，看到那个历史课代表——现在应该叫周远航了——站在身后。小伙子长高了些，穿着北大的文化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远航？你怎么回来了？”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周远航走过来，也看着那株梅树，“花开得真好。”
“是啊。”林砚合上书，“你最近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挺好的。”周远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就是……历史系的课比想象中难。那么多典籍，那么多理论，有时候看得头昏脑涨。”
“正常。”林砚微笑，“我当年也这样。”
“但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我就想起您说的那句话。”周远航看向他，“历史是活生生的人写的。然后我就想，这些典籍背后，也是活生生的人在思考，在记录。这么一想，就又有劲头了。”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花吧？”
周远航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林老师，我……我写了一点东西。想请您看看。”
林砚接过笔记本。封面上工整地写着：《文物中的“记忆残留”现象初探——从辛弃疾佩剑案例说起》。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文献综述，有案例分析，甚至还画了能量波形的草图。
“你这是……”
“我查了很多资料。”周远航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基金会的事情被压下来了，但‘文物承载记忆’的现象，在考古学和心理学领域其实一直有零散记录。我在想，如果我们能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它，而不是把它神秘化……”
林砚快速浏览着内容。周远航的笔记还很稚嫩，但思路清晰，文献扎实。
“你想继续研究这个领域？”林砚抬头问。
“嗯。”周远航点头，“我知道这很边缘，可能不被主流认可。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能把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用安全的方式‘翻译’出来，对历史学，对整个人类文明的理解，都会是巨大的突破。”
林砚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这个曾经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男生。
几个月的时间，他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求知的光。
“远航，”林砚缓缓说，“这条路很难。你可能要面对质疑，面对经费困难，甚至面对危险。”
“我知道。”周远航说，“但您不是走过来了吗？而且……赵明远叔叔跟我说，博物馆那个研究组正在申请正式课题。他说，如果我感兴趣，暑假可以去实习。”
林砚笑了。赵明远这家伙，动作真快。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把笔记本还给周远航，“那就去做吧。但记住几点。”
周远航坐直身体，认真听。
“第一，永远把安全放在第一位。那些记忆，那些能量，如果处理不当，会伤人伤己。”
“第二，尊重。你研究的不是‘东西’，是无数人用生命留下的印记。要怀着敬畏之心。”
“第三，”林砚顿了顿，“不要忘记最初的目的。我们研究这些，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的来处，更好地走向未来。”
周远航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梅树下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两人的肩上。
“林老师，”周远航忽然问，“您说……辛弃疾如果知道，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还在读他的词，还在为他的理想感动，他会怎么想？”
林砚看向那株梅树。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大概会……”林砚轻声说，“笑一笑，然后继续写词吧。”
毕竟，词人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自己的心声能被听见，被理解，被传下去吗？
手机响了。是侯云深发来的消息：
“林兄，书稿进展顺利。另：阳明山梅树今年花开极盛，想起去年之约。今秋可否一聚？有要事相商。”
林砚回复：“好。具体时间韩姐定。”
发送后，他看向周远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台湾。”
“因为那株梅树？”周远航聪明地问。
“嗯。还有……一些没讲完的故事。”林砚起身，“你继续你的研究。等我回来，想看到你的第一篇论文初稿。”
“一定！”周远航也站起来，“林老师，您小心。”
“会的。”
两人告别。周远航背着书包跑远了，身影在春天的阳光里跳跃。
林砚站在梅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粉白的花。
明年这时候，花还会开。
而讲故事的人，会把新的故事带回来。
他转身，走向教学楼。
该准备接下来的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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