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沉向地平线,漫天晚霞泼洒着橘红与淡紫的霞光,将天际染得温柔又绚烂,暮色却已悄然漫开,尚未将整个世界彻底吞噬。我早早钻进被窝,裹紧单薄的被褥,迫不及待地将“姨”放了出去。它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模样,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不知是上次被声波震过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它每次离体,本就这般木讷迟钝。
出乎我意料的是,“姨”出去没多久便匆匆折返,带回微薄的能量后,直接钻进我体内“罢工”,再无半点出去的意愿。这次融合能量时,经脉只有轻微的发胀感,再无往日那种被烈火灼烧、钢针穿刺般的撕裂剧痛——不知是我突破内视境界后,经脉的承受能力变强了,还是它这次在外奔波许久,确实没找到多少可汲取的能量。
这可不行!我还指望靠着“姨”汲取能量稳步变强,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我赶忙集中精神,试着用意识和它沟通,细细询问缘由。“姨”传回的意念清晰却淡漠:它能抵达的所有范围内,能量源已被搜刮殆尽,再出去也只是白费功夫。
“额……”我摸着下巴暗自思索,眉头渐渐蹙起,“这可不成,总不能困在这第五安置点坐以待毙,能量耗尽之日,就是我任人宰割之时。看来,必须出去走走,寻找新的能量源了。”我刚要起身去找杨奶奶说明想法,伸出的脚又猛地收了回来——不行,得找个合理的说法,总不能直白说“我想出去转转”,那样太过突兀,难免引人怀疑,被盘查的感觉肯定不很美妙。
苦思冥想间,忽然想起媛媛中午趴在我耳边说的闲话,说安置点里有人觉得我今早独自傻笑,行为怪异,像是受了刺激。“既然都说我受刺激了,那我就顺坡下驴,真装一次受刺激、思念亲人的模样。”计议既定,我麻利地爬起来,套上鞋子,脚步匆匆地朝着杨奶奶的住处赶去,神色间刻意带上几分慌乱与焦灼。
杨奶奶的住处就在她的办公室里,刚好在体育馆圆廊的对面,不算太远。我一路快步疾走,迎着渐渐浓黑的夜色,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十几分钟后便站在了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了三四下,门里才传来杨奶奶略带沙哑的问询声:“谁啊?”“奶奶,是我,龙龙。”我刻意放软了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有事吗?”门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想来是刚歇下,被我惊扰了。“我有急事想跟您说,特别急!”我加重了语气,刻意透出几分焦灼与不安。“明天说不行吗?我这刚躺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杨奶奶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不行呀奶奶,真的很急,我睡不着……”我放低姿态,带着哀求的调子,语气软糯又可怜。“行行行,你这孩子,真是磨人。”杨奶奶无奈地叹着气,终究是心软了。
门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有穿衣服的窸窣声、摸索着走近的脚步声,过了好久,门锁才“咔嗒”一声弹开。杨奶奶披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衣,领口裹得严实,头发有些凌乱,鬓角的白发在微弱的天光下格外显眼。她朝我招了招手,语气里的睡意还未褪去,只剩关切:“快进来,外边穿堂风刮着冷,别冻着了。”“哦。”我低着头,乖乖跟着她走进屋里,刻意收敛了所有神色,只留一脸茫然与委屈。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将屋内的陈设映照得模糊不清。杨奶奶拉着我坐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说明缘由。我缩了缩鼻子,先在心里酝酿好情绪,指尖微微攥紧,然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开腔:“奶奶,我……我想我妈了。”
杨奶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是……原子学校的学生吗?”她的话没说完,便下意识停住了,想来是想起了杨警官之前的交代。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坏了,漏算了这一茬,杨警官肯定早就跟她说过我是原子学校出来的。”情急之下,我急中生智,顺着话头编起了谎:“我也是前几天遭灾时,老师才告诉我真相,我是被寄养在原子学校的。很小的时候,妈妈把我放在学校门口就走了,门卫爷爷追上去问,妈妈说家里出了大事,实在养不活我了,只能给我找个能吃饱饭、能活下去的地方。”
说着说着,我不自觉代入了自己当年被丢在清风观门前的经历——师傅当年也是这般快步撵上去问询,得到的便是这般决绝又无奈的答复。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独瞬间涌上心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鼻音也变得黏腻厚重,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杨奶奶见状,立刻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温暖的怀抱裹着淡淡的、太阳晾晒过的温香,瞬间击溃了我伪装的情绪,也勾起了心底潜藏多年的委屈。我索性不再克制,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放开声音哇哇大哭起来,将这些日子的恐惧、压抑、孤独,尽数宣泄在这温柔的怀抱里。
“好孩子,不哭不哭,奶奶在呢。”杨奶奶一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被人抢走,一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动作温柔又耐心,语气格外心疼,“妈妈叫什么名字啊?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妈……妈妈叫薛春燕。”我埋在她怀里,故意让声音带着闷闷的回声,显得更可怜无助。“薛春燕……”杨奶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又轻声问,“那你知道妈妈住哪儿吗?有具体地址吗?”“说……说是在洒金桥附近,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抽噎着回答,随口报了个模糊的地点,既不会太过具体被戳穿,也不会太过空泛让人无法帮忙。
“哦,洒金桥啊,那还挺远的。”杨奶奶的动作顿了顿,思索着说道,“那里归第一安置中心管,我认识那边的李阿姨,靠谱得很。”她又继续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猫,柔声安抚道:“明天你杨叔叔刚好来看我,我让他送你过去。奶奶帮你找妈妈,一定帮你找到。难怪你一早上都神不守舍、独自傻笑,原来是想妈妈想魔怔了……哎,可怜的孩子,遭罪了。”
“搞定!”我脸上挂着泪珠,心里却一阵雀跃,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当晚,杨奶奶留我睡在她身边,小小的房间里暖意融融,身边有老人沉稳均匀的呼吸声和不间断的温柔关怀,我难得睡得格外踏实,连夜里都没再琢磨能量、危机这些烦心事,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稀粥配着咸菜,杨奶奶便牵着我的手,来到体育馆大门外等候。清晨的寒风有些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把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用自己温热粗糙的手掌裹着,给我捂着取暖,生怕我冻着。没过多久,远远就看见一辆警车拐下辅路,拖着一路烟尘,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最后稳稳停在我们面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妈,您怎么站在门外等啊?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可怎么好。”杨警官推开车门走下来,搓着双手抵御寒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顺手把车门关上,挡住车内残存的暖气。杨奶奶轻轻推了推我的背,带着我走向杨警官,开门见山道:“你今天早上别的事先放一放,把这小家伙送到第一安置中心去。找到李阿姨,就说是我说的,帮孩子找她妈妈,叫薛春燕,在洒金桥附近住。”
“啊?”杨警官瞪大了眼睛,指着我,一脸诧异与不解,“她不是原子学校的再生人吗?哪来的妈妈?”他这话一出,我立刻低下头,酝酿好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刷刷往地上滴,肩膀还微微耸动着,装出一副被戳中痛处、极度难堪的模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杨奶奶见状,火气瞬间上来了,抬手就给了杨警官一巴掌,力道不小。杨警官下意识想躲闪,却又硬生生停住——想来是怕躲闪时把年迈的亲妈闪倒,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脑门左边当场就红了一片,清晰可见手掌印。“你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杨奶奶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指着他的鼻子训斥,“这孩子是被寄养在原子学校的,不是再生人!你这话不是往她心上戳吗?缺德不缺德!有没有点同情心!”
我赶忙伸出手,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死死拽住杨奶奶还要挥下去的手,哽咽着劝道:“奶奶,别打叔叔了……叔叔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语气里满是委屈,却又带着几分大度,格外惹人怜爱。杨警官捂着发红的脑门,一脸无奈又委屈,对着杨奶奶连连告饶:“行,妈,您说啥是啥,我这就送她去。赶中午就能到,不耽误她吃中饭。”他伸手去开车门,动作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能送过去,中午还有任务,都提前安排好了,没法陪着找。”
杨奶奶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用粗糙的指腹帮我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柔声说:“去吧,孩儿找妈,天经地义。到了那边乖乖听话,有李阿姨帮忙,肯定能找到你妈妈。要是找不到,就再回来找奶奶,奶奶给你撑腰。”我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唰地落了下来,这次是真的被这份宽厚的温柔打动,眼底满是感激。杨奶奶一边帮我抹泪,一边拍了拍车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就专心把人送过去,少废话!要是现在有电话能联系上,我还用得着麻烦你跑这一趟?!”
“对对对,妈说得对,我一定送到,亲手交到李阿姨手里,您放心!”杨警官连连应着,不敢再反驳,连忙探过身帮我打开了后排车门,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快上车吧,车里暖和。”
我坐在警车后排,半拧着身体,趴在车窗边,朝着渐渐远去的杨奶奶不断挥着手,嘴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留下模糊的呜咽声。警车缓缓驶远,第五安置点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脸上还残留着杨奶奶掌心的温度,心里也暖暖的——这乱世里的善意,如同暗夜里的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驱散一路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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