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澄澈的天空,暖意融融地洒在身上,淡化了残雪的寒凉,却驱不散我心底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不适感。媛媛守在已经醒来的母亲床边,母女俩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千恩万谢,滚烫的感激裹着细碎的念叨,那股浓烈又真挚的热情劲儿,让我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还藏着秘密的人,实在有些消受不起,浑身不自在,只能找了个要去帮忙的借口,狼狈地溜了出来。
站在安置中心的大门外,我下意识地站了个清风观中习惯的三七步,脊背微挺,迎着冬日的暖阳微微眯起眼,试图用这熟悉的姿势,稳住心绪,驱散心底翻涌的杂乱。身后隐约传来招呼大家吃午饭的声响,嘈杂却带着烟火气,可我对吃饭本就不积极——有体内的气团支撑,饱腹对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若非怕过于特立独行,引来旁人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我才懒得去挤那冗长的队伍,裹在喧闹的人群中。
正要转身往食堂走去,目光却突然被远处公路上的动静牢牢吸引。三辆军绿色的大卡车,正缓缓拐下公路,厚重的车厢在颠簸的辅路上不断摇晃,看得出载满了物资,车轮卷起滚滚烟尘,直直地朝着体育馆的方向驶来。那抹鲜亮的军绿,在破败的末世景象里,是希望的颜色,更是此刻最让人安心的象征,瞬间抚平了我心底几分焦躁。
“来啦来啦!物资车到了!”谢姨爽朗的大嗓门突然炸开,我回头望去,只见呼啦啦一大群人从安置中心涌了出来,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糙汉子,谢姨和另一位面生的妇女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眉眼都亮了起来。
谢姨一眼瞥见杵在门口的我,笑着打趣:“呦,妹子,你这是在门口晒暖暖呢?”我连忙将插在衣兜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卡车,故意扬起脸,装作天真懵懂的样子问道:“谢姨,这是专门给我们送吃的吗?”“那可不!”谢姨笑得合不拢嘴,回头朝身后的人群用力招了招手,大声指挥,“都跟上!大伙儿主动点,别让送货的师傅动手,咱们自己卸!”大群人立刻无声地簇拥到大门外的停车场边,年轻人们纷纷撸起袖子,眼神里透着涌动的干劲,车上的这些物资,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谢姨,需要我帮忙吗?”我试探着开口,心里却打着鼓,满是犹豫。我顶着这“大姑娘”的身子,细皮嫩肉的,若是去搬重物,力气和姿势都很容易露馅,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谢姨远远地回身挥了挥手,语气爽朗又体贴:“人手够啦!你个小姑娘家,别累着,去食堂帮忙发发餐盘就好!”“哦~”我乖巧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大门,双手重新插进衣兜,慢悠悠地朝着足球场走去,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些军人来自外界,是我目前唯一可靠的额外信息来源,我必须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外面世界的真实情况。
大家都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物资,呼喊声、脚步声、物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又充满活力。我在人群中穿梭,目光精准锁定了一位穿着脏皱军装的军人。他正满头大汗地指点众人,哪些是易碎品,要轻拿轻放;哪些是油料,属于危险品,必须单独存储;哪些新鲜蔬菜,要马上开箱通风,千万不能捂烂。他的嗓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等他终于吩咐完,靠在一旁稍作歇息,我立刻攥了攥手心,壮着胆子凑了上去——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了?我急需个大略的答案。
“叔叔,您辛苦了!”我仰起脸,尽力挤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声音软糯,尽量贴合这具身体的身份。军人侧过头,看到我这个小丫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朝我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轻柔:“小姑娘你好,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叔叔,我想问问外边的事情,可以吗?”我故作好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藏起所有的试探。军人显然有些诧异,顿了顿,便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我平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满含关爱,语气沉重:“外边可不太好,乱得很,你们呆在安置点,有稳定的物资供应,还是很安全的。”
“我想找我妈妈,可电话全都打不通,您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吗?”我迅速编了一个最容易引起同情的话题,配合着微微皱起的眉头,眼底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演技足够以假乱真。“哦……”军人撑着大腿的右手,用力揉了把布满尘土的脸,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语气里满是不忍与无奈,“估计短时间内是不行了。据我所知,所有的通讯基站、设备,都被……烧穿了。”他顿了顿,似乎不忍将这残酷的真相说透,怕伤了我,又温柔补充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妈妈叫什么?我可以在外边帮你留意问问,说不定,你妈妈也正在到处找你呢。”
找人本就不是我的目的,我连忙岔开话题,装作孩童般执着,追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有电啊?没有电,晚上好黑。”军人似乎蹲久了腿麻,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无力:“不知道啊……到处都没电。我们碰到的抢修队同志,一个个也都是一身土,熬得眼睛通红,可这次设备损坏得太多、太彻底,遍地都是废墟,急也没用,只能一点点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位阿姨的声音,温和又热情:“同志,吃口饭吧!刚好饭点儿,趁热吃!”我连忙闪身靠墙站定,给阿姨让路。阿姨快步超过我,将满满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正往身上蹭着脏手的军人手里。“谢谢大姐!刚好饿了,昨晚送了一夜东西,早饭都没顾上吃,那我就不客气了!”军人接过餐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些许受宠若惊的窘迫。阿姨摸了摸我的头,轻声吩咐:“去,给解放军叔叔拿杯水来。”
“哦~”我看着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军人,他吃得又急又快,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心底莫名有些发酸,眼眶微微发热。我赶忙转身跑去,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边,不敢打扰。他吃得太急,猛然噎住,脖子伸得老长,手不住地在胸口顺着,脸色涨得通红。我连忙递上水,他接过去,两口喝下,顺下了噎住的食物,又几口将盘里的饭菜扒拉干净,把空餐盘递给一旁的阿姨,然后用那只粗糙、布满薄茧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顶,声音温和:“谢谢你了,小姑娘。这下吃饱了,下午能多跑几趟,现在到处都缺物资,到处都需要人。”
我主动提出送送这位解放军叔叔,他没有拒绝,自然地牵着我的手,一路跟我闲聊。他说,他家里也有个我这么大的儿子,平时也跟我一样,乖巧懂事,总爱黏着他。我完全是无心的,只是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那……他和阿姨都还好吧?”
话音刚落,我的手突然被他用力攥紧,有些嶙峋的指节都挣的泛白,力道大得让我疼得眉头紧皱,几乎要喊出声。军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松开手,身形僵住,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向天空,只留给我一道压抑、落寞的背影。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满心都是懊恼:“坏了,说错话了……”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顺着他布满灰土和胡茬的脸颊,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干燥的尘土上,瞬间洇湿一小片痕迹。他的身躯紧绷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啜泣,把所有的悲痛、思念与绝望,都死死压在心底。
天依旧是那么蓝,万里无云,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灿烂得耀眼。叔叔那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僵直的身躯,在这片澄澈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又格外让人心疼。
我站在叔叔的阴影里,明明身周都是铺满地面的暖阳,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反而被一股从心底蔓延开来、透进骨髓的寒意激得浑身发颤。我一直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糟糕,却从没想过,竟是这样一幅无法想象的人间炼狱。连这位保家卫国、给无数人带来希望的军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只能把所有的悲痛藏在心底,继续负重前行。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安置点,不过是暴风雨中的一座孤岛。而孤岛之外,是遍地的废墟,是无尽的离别,是无数像这位叔叔一样,强忍悲痛,仍在咬牙坚守的人。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心底的沉重与酸涩,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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