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投进屋内的阳光被暮色染成浓重的昏黄,斜斜地铺在床沿,织出一片暖而沉的光毯,付鹏才捧着餐盘,一脸献宝似的推门进来。我这才猛然惊觉,自己从废墟昏死到现在,竟已近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半分饥饿的不适,甚至连空腹的空落感都没有。凝神内观,一团温润的气流正盘踞在胃腑之处,缓缓旋转、蠕动,像一团有生命的暖雾,轻轻撑起胃部,既有恰到好处的充盈感,又绝不滞胀闷堵,完美隔绝了饥饿。这团气一边在缓慢消耗,一边又从四肢百骸里悄然滋生补充,至于能量究竟源自何处,我一时捉摸不透,只觉得浑身透着一股不似凡人的轻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清透。
付鹏端来的餐盘,远比我在这乱世里预想的丰盛。他小心翼翼地将餐盘平放在我腿上,指节都绷着,生怕洒出半分热汤。餐盘被分成几格,平菇的鲜、红烧牛肉的浓香、清炒青菜的爽利,三种香气交织缠绕,边上卧着一小团莹白软糯的米饭,角落的格挡里还放着一盒纸盒果汁,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抬眼看向他,他立刻露出腼腆的笑,耳尖飞快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热忱:“我吃过了,你赶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香了。”“谢谢。”我轻声道谢,语气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灾难过后,人心凉薄,这份不加算计的纯粹关照,显得格外珍贵。“这几天是特殊情况,食堂只能凑出这些,等通讯和物资恢复了,就能吃到平时的花样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歉疚,好像让我受了天大委屈。
我拿起金属勺,舀起一口裹着菜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浓郁的咸香瞬间激活味蕾,我匆匆咀嚼几下便吞咽下去。可食物滑入腹中的刹那,我骤然怔住——那口米饭没有落入实实在在的胃袋,反倒像冰雪融入温水,直接融进了那团温润的气里。气团轻轻激荡,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平稳运转,仿佛只是多了一丝养分。这份神奇的触感驱使着我,又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几乎没加咀嚼便径直咽了下去。果然,那团偏硬的肉块在接触气团的瞬间,便化作一缕轻烟般的精纯能量,被气团瞬间吸纳、同化,连一丝渣滓都未曾留下。我暗自估算着牛肉带来的增幅,心头已然了然:往后,普通食物已经无法满足我身体的核心需求,那团自成循环的灵气,才是维系我生机的根本。
我草草吃光了餐盘里的食物,将空餐盘递回给守在一旁的付鹏,手里攥着还带着余温的果汁盒,冲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真的谢谢你,很好吃。”付鹏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单手胡乱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着,眼神里满是羞涩与欢喜,像得到了莫大嘉奖:“吃饱了吗?不够我再去食堂打点,跑得快,很快就回来!”“我饱了,”我轻轻摇了摇头,“就是躺得久了,想下去走走,透透气。”付鹏像是接到了最高指令,浑身一振,拎起餐盘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声轻快,嘴里还雀跃地应着:“等我哦!我马上回来扶你!”
他出门时慌乱,竟忘了将门带上。夕阳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暖暖地裹住我,驱散了废墟与阴冷在我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我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床边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蓝色连体服,缓缓套在身上,拉上拉链。指尖无意间划过左胸口,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低头一看,一枚银色铭牌镶嵌在衣料上,折射着细碎的光,上面刻着“0708”四个数字。“这就是我在这所学校的编号了。”我轻声念出,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像一件量产的物品,毫无归属感。床底下放着一双同色系的半靴,材质轻盈柔软,穿上后暖意顺着脚尖蔓延开来,竟出奇地合脚,仿佛天生就是为这双脚准备的。
我站在门外,目光远眺。不远处就是铺着赤红塑胶的跑道,在暮色里像一汪凝固的血。远处围墙之外,整片天空都被血红的夕阳铺满,晚霞如燃到极致的火焰,将天际线隐约可见的断壁残垣,都染成了悲壮的橘红色。行廊右侧的阴影里,付鹏正笑着朝我狂奔而来,右手高高举在头顶挥舞,脸上的雀跃与纯粹,在昏光里格外刺眼。他眼看就要冲出阴影,踏入那片绚烂得近乎虚假的夕阳之中。
“啪——嗖——啪啪!”
几声沉闷、冰冷的声响,骤然撕裂了夕阳下的宁静,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祥和的假象。付鹏身上,突然绽放出数朵刺眼的血色花团,那是子弹穿透皮肤、击碎血肉骨骼的痕迹。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那是生命被骤然剥夺时,最本能的恐惧。他身体失去平衡,像一袋断了线的重物,重重砸在光滑的行廊地板上,惯性带着他向我滑来,身后拉出一道蜿蜒、刺目的暗红血痕,在夕阳下触目惊心。他的头再也没能抬起,只有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体内飞速流逝,直到彻底归于死寂。
我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风声、夕阳裹在身上的暖意、口中残留的饭香,瞬间全部消散,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抹刺目的殷红,在趴伏在地身影周围不断放大、逼近,压得我喘不过气。前一秒还在对我笑、为我打饭、满心欢喜要陪我散步的少年,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下一秒,行廊的另一头彻底沸腾。嘶吼声、喊杀声、绝望的尖叫,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干掉他们!他们都是怪物!”“杀呀!!!”分不清有多少人在呐喊,零星的枪声夹杂在人声中,稀疏但刺耳,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刺鼻、腥甜,又充满绝望,将夕阳的暖意彻底碾碎。
“闪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瞬间击碎所有呆滞。逃离这所被军事化管控、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学校,本就是我既定的计划。眼下的混乱与枪战,恰好给了我绝佳的机会,错过便再难有。我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没有看到吴老师的身影,心底掠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怅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可这份情绪,瞬间就被求生的迫切狠狠压下。我最后凝视了一眼已然没了生息泡在血泊里的付鹏,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失去神采的瞳孔里,残留着不甘、恐惧与不解。我咬了咬牙,将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歉疚与无力,全部压进心底,扭头便往与行廊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迎面跑来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服装制式与我身上的连体衣相近,据枪的姿势标准而专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学校的武装护卫。“都找地方隐蔽!别乱跑!”他们一边朝着混乱方向嘶吼警示,一边大步疾奔,神色凝重,眼神里满是临战的紧绷,根本无暇顾及我这个“乱跑”的人。
我早已慌不择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跑出行廊后,我顺着一条狭窄的水泥小路,直奔院墙而去。远远望去,院墙角落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门边空空荡荡,并无看守,像一扇通往生路的门。希望瞬间涌上心头,我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风在耳边呼啸,衣领被吹得猎猎作响。
可就在小门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时,两道粗壮的身影,突然猛地从门外直冲了进来。是两个身材高大、浑身戾气的汉子,左手都拎着长枪,眼神凶悍,脸上带着杀戮后的狠厉,周身散发着久经厮杀的血腥气,一看就不是善类。他们几乎是在冲进大门的瞬间,就一眼瞥见了狂奔而来的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长枪甩向身前,手指扣向扳机,动作流畅利落,显然是杀人不眨眼的老手——下一秒,子弹便会穿透我的身体,在我身上留下和付鹏一样的血窟窿。
“姨!”
我在心底厉声疾呼,声音里带着绝境的恐慌,同时双腿用力,强行扭转身体,借着惯性向路边的冬青丛狠狠摔去。身体还在半空中、时间仿佛被拉长的刹那,一股刺目、凛冽的青光,便从我胸口骤然喷薄而出,如出鞘的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直直射向那两个即将扣动扳机的大汉。
诡异到极致的一幕发生了。
我感觉自己在空中的时光流速,骤然变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迟缓、凝滞:夕阳的光晕在空气中凝固,不再流动;大汉挥枪、瞄准、扣扳机的动作,像慢镜头般一点点展开,我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眼底的杀意。唯有那道青光,依旧迅疾如电,不受时间影响,在两人手指彻底扣下、子弹射出的前一瞬,精准无误地穿透了他们的胸膛。
时间仿佛被彻底定格,风停了,声音消失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两个僵在原地的大汉,以及那道消散不去的青光轨迹。
下一刹那,凝滞被狠狠打破。我重重砸进冬青丛,坚硬粗糙的枝桠划破了脸颊、手臂,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我下意识地在灌木丛里翻滚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喘了口气。顾不得身上的伤口与刺痛,我一骨碌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眼睛从枝叶缝隙中探出,屏住呼吸,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个大汉,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周身的彪悍戾气尚未散去,依旧透着慑人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扣动扳机。可他们的双眼,已然彻底失去了神采,浑浊得如同灌了铁汁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望着前方,生机已绝。他们的胸口,仍有淡淡的青光正缓缓溢出,随后逸散在空气中。“姨”则悬浮在他们身后,青影凝实,泛着冷冽的光,眼神直直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带着护主后的警惕,没有丝毫温度,与之前温柔慈祥的模样判若两灵。
我伏在冬青丛中,心脏狂跳不止,惊魂未定。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鼻腔里充斥着硝烟、血腥与草木的清苦,耳边是远处持续不断的枪声与嘶吼。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我看着不远处两具冰冷的尸体,再想起行廊上付鹏那张凝固的脸,心底没有杀伐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凉,以及对这乱世更深的无力与警惕。
这里,早已不是清风观的清净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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