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与赵主任签完对赌协议的第二天,陈建国就把自己关在了B217柜台里。七十万的订单合同,白纸黑字,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上,也压在他心上。三十五万违约金的条款,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合同末尾,每次瞥见都让他眼皮狂跳。
他没敢告诉老金签约的事,只说机床厂的单子“还在谈”。老金听说他拒绝了阿强那条线,脸当时就黑成了锅底,破口大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胆小鬼”、“有钱不赚王八蛋”,摔门而去,几天没露面。陈建国知道,这是彻底把老金得罪了。但他没工夫理会,他全部的精力,都必须投入到这场疯狂的赌局中。
一百台品牌电脑。奔腾处理器,16M内存,2G硬盘,14寸彩显。光是处理器和内存,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跑遍了中关村所有相熟的、不熟的、甚至以前有过节的柜台和批发商,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奔腾芯片全国缺货,特别是Intel原包正品,有价无市,少量到货也被联想、方正这些大厂和有关系的大分销商瞬间扫光。16M的SD内存条价格更是一天三涨,疯得没边。
陈建国拿着配置单和预算,算了一遍又一遍。按目前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工包”配件价格(还不保证稳定供货),一台的成本已经逼近六千。一百台就是六十万。赵主任给的七十万总预算,毛利只有十万。这十万,要覆盖运输、组装、调试、税点、人工,还有可能出现的损耗和售后……几乎是白干,甚至可能倒贴。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规渠道”、“手续齐全”、“发票保修”这几个要求,像几道铁闸,把他所有走“偏门”的路都堵死了。他不能用翻新的CPU,不能用打磨的内存,不能用任何来路不明的“水货”。他必须找到能提供正规增值税发票的上游供应商,每一颗芯片,每一根内存,都要有清晰的来源。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建国浩科”这种皮包公司的规模和信誉,没有哪家正经的大代理会赊账给他,更别说提供发票。他必须现款现货。可他的现金,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万,连一半的货款都不够。
焦虑像藤蔓,日夜缠绕着他。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去找方教授求助?教授是学界清流,哪来这么多钱和商业渠道?去找以前信用社的赵主任?人家凭什么再帮你?去借高利贷?疤脸强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逼疯时,老金阴沉着脸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T恤、剃着板寸、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陌生男人。
二
那两人没进柜台,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堵住了进出通道。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绕道而行。
老金走到陈建国面前,把一张皱巴巴的、浸着汗渍的电报纸拍在桌上。陈建国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繁体中文,语气冰冷强硬:
“货于公海被劫。三日内,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万港纸,见款放人(指留在深圳作为‘担保’的中间人)。逾期,沉海。强。”
落款是一个猩红色的、龙飞凤舞的“强”字印章,像一滴干涸的血。
陈建国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公海被劫?一百二十万港纸?见款放人?沉海?
“这……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
“阿强那边出事了!”老金咬牙切齿,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暴怒的狰狞,“咱们不要的那批货,他们自己走了。船在公海上,被另一伙人截了!连船带货,还有押船的兄弟,全他妈没了!阿强现在认定是咱们这边走漏了风声,或者……咱们就是内鬼!要咱们赔钱!赔不出,就……”
老金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阿强这种刀口舔血的庄家,损失了整船货和手下,绝不会善罢甘休。赔钱是轻的,更怕的是……
陈建国猛地看向门口那两个男人。两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和老金身上刮来刮去。
“他们……是阿强的人?”陈建国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留下‘看着’咱们的。”老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天,就三天。一百二十万港纸,折人民币差不多一百三十万。砸锅卖铁,把咱们两个拆骨熬油卖了,也凑不出!”
一百三十万!陈建国眼前一黑。他这边还背着三十五万人民币的违约金,那边又从天而降一百三十万的“血债”!这已经不是雪上加霜,是直接把他扔进了万丈冰窟!
“货不是我们劫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陈建国又惊又怒,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啪!”老金猛地一拍桌子,眼睛赤红:“跟阿强讲道理?你他妈第一天出来混啊?他的货丢了,人折了,总要有人背这个锅!谁让咱们拒绝了他?谁让咱们知道这批货的路线?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最有动机的内鬼!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要么赔钱,要么赔命!你选!”
陈建国浑身发冷,如坠冰窖。他终于明白阿强那条看似金光大道的走私线下面,埋着的是何等凶险的炸药。这不是生意,是玩命!一步踏错,就是尸骨无存!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发抖。
“找钱!”老金恶狠狠地说,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寒酸的样品,“把你所有能动的钱,都拿出来!我去找我那些兄弟凑!还有,机床厂那个单子,你不是在谈吗?成了没有?成了赶紧要预付款!哪怕先要一部分!”
机床厂的预付款?陈建国嘴里发苦。合同是签了,可二十一万的预付款,按照流程,至少要等他提供第一批货的发票和验收单之后才会支付。他现在连一颗芯片都没买到,哪里来的发票和验收单?
“单子……还没成。”他只能撒谎,“预付款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妈的!”老金又骂了一句,烦躁地在狭小的柜台里转圈,像一头被困的野兽,“那怎么办?怎么办?!”
门口那两个男人,似乎不耐烦了。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重重咳嗽了一声,眼神冰冷地扫进来。
老金身体一僵,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讨好的讪笑,摸出烟,点头哈腰地走过去:“兄弟,抽根烟,再宽限两天,我们一定想办法……”
刀疤脸没接烟,只是冷冷地说:“强哥的规矩,三天。少一分,少一秒,后果自负。”说完,两人不再理会老金,像两尊石雕般继续守着门口。
老金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小小的柜台。
三
接下来的两天,陈建国和老金像两条被逼到绝境的丧家之犬,开始疯狂地四处筹钱。老金动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关系”,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把上次走私分到的、还没焐热乎的金表、金链子都拿去当了,也只凑出不到二十万。杯水车薪。
陈建国则像个没头苍蝇,在中关村各个角落乱撞。他去找以前有过合作、哪怕是不愉快合作的批发商,试图赊账,哪怕利息高得吓人。对方一听他要的数量和要求的“正规发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客气点地说“没货”,不客气的直接嘲讽:“陈老板,您这是要做联想第二啊?可惜咱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他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广达电子的老王,试图讨要那笔拖欠的四万块货款。老王倒是见了他,但打着官腔,哭诉公司资金如何紧张,让他“再等等”,“很快就有眉目”。陈建国看着老王办公室里新换的红木大班台和真皮沙发,知道这钱,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第三天下午,距离阿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钱,只凑了不到三十万。缺口是整整一百万。
老金彻底垮了,瘫在柜台的破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阿强不会放过我们的……还有我老婆孩子……”
陈建国比他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他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两天两夜没合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转动:怎么办?怎么办?
坐以待毙?阿强的手段,他从老金以前零星的讲述和那张血红的电报里,就能想象得出。那绝不是吓唬人。
报警?先不说自己屁股干不干净,阿强的势力盘根错节,报警等于加速自己和家人(如果阿强真如威胁所说)的死亡。
跑路?能跑到哪里去?母亲还在老家,小娟……他不能连累她。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找出劫货的人,或者至少找到货的下落,给阿强一个交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凭他?一个在中关村倒腾点翻新芯片和水货的小人物,去查一桩发生在公海上的、职业走私团伙之间的黑吃黑大案?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除了这个,他还能做什么?等死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子,稳了稳心神,看向失魂落魄的老金。
“金哥,”他声音嘶哑,“阿强那边,除了最后通牒,还说过什么没有?关于劫船的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金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线索?阿强要是知道是谁干的,早就杀过去了……等等!”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电报里没说……但之前,之前我听阿强手下一个小弟提过一嘴,说最近北边来了伙过江龙,很凶,专门盯着南边往北走的‘水线’下手……妈的,当时没在意……”
北边来的过江龙?陈建国心里一动。中关村就是北边,这里龙蛇混杂,有没有可能……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像黑暗中的鬼火,在他脑中闪现。
“金哥,”他压低声音,凑到老金耳边,“你在中关村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有没有路子,能打听到,最近有谁,突然出手大批量的‘黑货’,特别是……CPU和内存?最新型号的?”
老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建国意思,眼睛猛地睁大:“你是说……劫船的那伙人,抢了货,总要销赃!而且就在北边,很可能就在北京,甚至就在中关村!”
“对!”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不可能把货压在手里,肯定要尽快出手变现!这么大一批货,要吃得下,还不引人注意,绝对不是小角色!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哪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大手笔吃货?或者,有没有哪条‘线’,最近特别活跃,出的货又新又多?”
老金皱起眉头,开始拼命回想。他混迹中关村底层多年,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各种小道消息、江湖传闻确实知道不少。以前不当回事的信息,此刻在求生欲的刺激下,被飞速地翻检、拼接。
“有个人……”老金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马老三!以前在动物园那边倒腾服装的,去年开始搞电子元件,专做‘黑货’,出货快,路子野。上个月,听说他吃进一大批‘工包’奔腾,价格低得离谱……当时还以为他找到了新渠道……”
马老三!陈建国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老金继续回想,“海龙市场后面,新开了家‘迅达电子’,老板是个生面孔,东北口音,资金很厚,什么货都敢接,付款也爽快……但没人知道他底细……”
生面孔,东北口音,资金厚……这些特征,似乎也和“过江龙”对得上。
“金哥!”陈建国抓住老金的手臂,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帮我找到马老三,或者那个‘迅达电子’的老板!我要见他们!就今晚!”
老金看着陈建国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也被感染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他用力点头:“行!我这就去打听!妈的,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王八蛋挖出来!”
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中关村的喧嚣并未因夜色而减退,反而更添了几分光怪陆离。
陈建国没有在柜台等。他揣着身上仅有的几千块钱——那是准备付下季度租金的——又拿上了那把他用来防身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弹簧刀(虽然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较量中,这把刀可能屁用没有),按照老金打听到的模糊地址,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他先去了动物园附近。在一家充斥着廉价香水味和震耳欲聋音乐的地下台球厅里,他找到了正在和人赌球的马老三。马老三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陈建国谎称是南方来的大买家,要一批“硬货”,价格好说。马老三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最后嗤笑一声:“小子,你也学人出来吃‘黑食’?滚蛋!”
第一次试探,碰了一鼻子灰。但陈建国从马老三的眼神和语气里判断,这家伙手里有货,而且量不小,但警惕性极高,不是他能轻易套出话的。
他不敢久留,立刻转向海龙市场。
“迅达电子”的招牌很新,灯箱亮得刺眼。店里不大,但摆的样品都是市面上最新的型号,几个伙计忙碌地接着电话。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笑眯眯的,确实一口浓重的东北腔。陈建国如法炮制,提出想看看“最新款的奔腾Pro,量大”。
东北老板很热情,把他让进里间,拿出几片样品,确实是好货。但当陈建国有意无意地问起货源,表示“长期合作,有多少要多少”时,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着哈哈:“老弟,货你放心,咱有特殊渠道,绝对稳定。但具体哪儿来的,这就不方便打听了,行有行规嘛。”
滴水不漏。
陈建国心往下沉。这两个目标,一个像刺猬无从下口,一个像泥鳅滑不溜手。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阿强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回去和老金商量“跑路”这种更绝望的方案时,一个蹲在“迅达电子”对面巷口抽烟的瘦小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年纪,穿得破破烂烂,眼睛却很活,一直盯着“迅达电子”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陈建国认识这种眼神——那是“望风”的,或者“盯梢”的。
他心中一动,慢慢走过去,掏出一包刚买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
小孩警惕地看着他,没接。
陈建国把整包烟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兄弟,打听个事。‘迅达’的老板,最近是不是进了批大货?黑色的,扁方块,很多。”
小孩捏着烟,眼睛滴溜溜转,没说话。
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钞票,卷起来,塞进小孩脏兮兮的手里:“放心,我就问问。不说也没关系。”
小孩飞快地把钱塞进裤兜,左右看看,凑近陈建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前天半夜,来了三辆没牌的面包车,卸了好多箱子,沉得很,直接搬进后面仓库了。我趴墙头看了,箱子上有外文,像电脑零件。”
“搬货的人,长什么样?说什么话?”陈建国心脏狂跳。
“都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但有个开车的,下车撒尿,我听见他说了句‘北戴河’,是东北口音。”
北戴河?东北口音?前天半夜?大量沉重的、印外文的箱子?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陈建国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又塞给小孩一百块:“谢了兄弟。今天的事,忘掉。”
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夜色中奔跑起来。
他需要立刻找到老金!需要印证这个猜测!如果劫船的人真的把货运到了北京,并且急于通过“迅达电子”这样的渠道销赃,那么,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不是赔钱,而是……虎口夺食!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奔跑的身影吞没。中关村璀璨的霓虹,映照着他眼中那簇骤然燃起、却又冰冷凶险的火焰。
那不再是求生的火焰,而是被逼到绝境后,被迫亮出的、属于猎食者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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